第一篇 跋涉 11、方舟密卷

「你們在說些什麼?」我問。

莎莉站起身來。「是我四十多年前找到的一些東西,當時我還在溫德姆做地下情報工作。」

她走到壁爐旁,跪了下來。我想過去幫助她,卻被派珀拍拍肩頭阻止了,他讓她自己來。莎莉小心翼翼將角磚挪開,拿出一個大號信封,因為年月久遠,已經變成褐色,上面沾著很多污漬。隨後她緩慢地站起身,回到桌旁,在一堆文件里翻了好幾分鐘,才取出一張放在我和佐伊之間的桌子上。

「這是我在指揮官的私人辦公室里找到的,當時我有機會獨自在裡面呆了一個鐘頭。」她說。

數天之前我們談起將軍時,我剛剛聽過派珀提到指揮官,他是將軍的導師,傳言稱他的死與將軍有關。

「我設法偷到了他辦公室文件櫃的鑰匙,」她說著用手將那張紙撫平,紙張硬邦邦的,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這是一份手抄本,」她繼續道,「原始文件非常古舊,我從沒見過那麼古老的東西。它寫在一種奇怪的紙上,比我見過的任何紙張都要薄,損毀非常嚴重,上面都是黴菌,正一點點變成粉末。有的地方已經全部不見了,還有的部分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字。字體也很不同,細小而精密,跟我見過的其他印刷字體都不同。我不能冒險把原件偷走,不僅是因為指揮官可能會想起時要翻出來看,而且我還害怕如果我把它放到口袋裡偷走,它很可能會變成碎片。所以我在指揮官的女僕回來之前,盡我所能把上面的字抄了下來。」

我俯身看著那張紙,上面的字跡十分凌亂,還有莎莉匆忙之下筆尖漏出來的墨點灑得到處都是。不過,並不是匆忙寫就讓這份文件難以閱讀,更難理解的是其中陌生的用詞。

第六年,六月五日。臨時方舟政府備忘錄(14c):物種生存策略

如在附表2中指出的一樣(來自考察隊關於方舟之外地表條件的報告3a),大爆炸對氣候造成的影響超出戰前最悲觀的模型預測,無論是核寒冬的範圍和持續時間都是如此。漫射光每天只能穿透煙灰雲層二到四個小時,但能見度水平仍然極其低下,農業種植基本上無法維持。地表溫度降到……

我抬起頭。「這上面說的是大爆炸造成的漫長寒冬,」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言辭,雖然我聽到它們在廚房裡迴響,「這是那時候的人寫的?」

除了吟遊詩人代代流傳的傳說和歌曲,漫長寒冬里沒有其他東西留下來。傳說的版本也略有不同,但本質都是一樣的:天空密布著厚厚的灰塵,世界被黑暗籠罩了好多年。莊稼無法生長,沒有嬰兒出世,倖存者只能勉強求生。看起來莎莉發現的這份文件不可能來自那個時代。

「這個方舟,指的是什麼?」我問道,「他們在哪兒寫的?」

「繼續讀下去。」派珀說道。

我將手指按在紙上,接著往下看。

早期考察隊的報告主要聚焦於核輻射的嚴重影響。考察隊報告3定位的數名倖存者中,輻射的次生效應非常明顯,最輕微的包括持續潰瘍以及蛻皮……更嚴重的是癌症激增,有些腫瘤已非常明顯……

鑒於地表的惡劣環境,以及倖存者持續不斷出現的輻射癥狀,方舟計畫對於維持物種生存希望的有效性和重要性,比以前顯得更加明顯……

……輻射的範圍和嚴重程度支持臨時政府做出決定,保持方舟封閉,盡量減少考察隊和其他上升到地表的活動,一直到附表F中列出的關鍵環境指標出現明顯改善為止……

「這裡面一直在說地表,」我說道,「他們不在地面上,是嗎?他們肯定從別的什麼地方在觀察。」我抬頭看了看派珀,他點點頭。

「他們預見到了大爆炸。」他說,「他們知道大爆炸要發生了,因此建造了方舟,把自己關在裡面,免於受到爆炸的侵害。」

這張紙改變了一切。在我一生中,我一直認為大爆炸之前是個時代。現在我知道了,它還是某個地方。

「他們能藏在哪兒呢?」我問道,「整個世界都被焚毀了。」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爆炸造成的破壞是如何徹底。一次又一次,我親眼見識到那場景,整個世界變成一片火海。

「地下,」派珀說道,「他們提到『上升到地表』。」他用手指指著那幾個字。「想想吧,他們擁有我們無法想像的技術,還有時間來做準備。」

莎莉點點頭。「據我們大膽推測,那是某種形式的避難所,保證他們……至少他們中一部分人的安全,很可能是那些掌權的。」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派珀說道。他伸出手去把紙翻過來。「你看看這裡。」

與同盟各國建立聯繫的努力仍在繼續。無線和衛星接收器都在大爆炸中遭受嚴重破壞,重建無線收發設備或許可行,但鑒於破壞程度以及地表環境帶來的挑戰,這在當前不是優先事項。與同盟各國進行通訊也需要他們擁有運轉正常的設備。此外,大氣中灰塵的濃度非常高,也會在可見的未來擾亂衛星和無線通訊(參見附表F)。

在這種情況下成立的特別工作組,旨在探索通過海面或空中考察的可行性。方舟的飛機庫遭到破壞,燃料儲備庫仍處於著火狀態,造成……空中偵察的另一障礙在於厚厚的灰塵限制了能見度。

關於海面偵察,地表考察隊報告3確認……的港口已完全損毀……報告稱泊在一號機庫的某艘船仍有修好的可能。

為了有充分的機會與倖存者取得聯繫(更不用說有能力給予我們救援的倖存者),我們優先選擇接觸那些初步認為沒有承受直接攻擊的國家。聯繫……的努力被證明徒勞無功……無論如何,我們仍然保持樂觀態度,如果同盟各國還有倖存者,我們將能與他們重新取得聯絡……

這裡面的詞我有一半都看不明白,但在這些陌生的語言當中,有一個想法像溺水的人抓住繩子般在我腦袋裡冒出來。

「方外之地。」我脫口而出。

莎莉點點頭。「他們知道它的存在,還知道它在哪兒。按這裡面的說法,同盟各國,聽起來還不止一個地方。在大爆炸之後,方舟里的人嘗試對外接觸,與方外之地取得聯繫。」

而且,他們與外界聯繫的方式,甚至超乎我們的想像。像是衛星和飛機之類的東西,他們真的有能在天空飛翔的運輸工具嗎?這聽起來似乎是空想,但我記起主事人曾說過:「這些機器威力太強大了,我們根本沒辦法理解。」如果從前的人們能夠製造出大爆炸,那我無法想像,他們的能力還會受到什麼限制。

「僅僅因為在大爆炸之前曾經有過方外之地,不代表它如今還在,」佐伊分析道,「這裡他們是這樣說的,」她指了指那張紙,「『如果還有倖存者』,這表明他們不清楚方外之地受到的打擊有多嚴重。」

她說得沒錯。「直接攻擊」這個詞意味著數不清的死亡,即使四百年過去了也是如此。而且我們根本沒辦法知道,方舟里的人是否與方外之地成功取得了聯繫,或者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些什麼。假如我們的船能夠找到另一片大陸,那裡會跟我們死亡之地的燒焦景象有什麼不同嗎?

「這仍是我們僅有的方外之地確實存在的唯一證據,」派珀說道,「可能你現在能夠理解了,我為什麼一直力排眾議,派出船隻去搜尋。」

我想起羅薩林德號和伊芙琳號,心中不禁感到充滿生機。這些船被派出去,並不是在我們地圖之外的無形海域中盲目遊盪,它們有著確切的搜尋目標。

「只有這一張紙嗎?」我轉向莎莉問道,「沒有別的了?」

「在不得不離開指揮官的辦公室之前,我勉強才把它抄完,」她回覆道,「不過這已經是全部了,至少能識別的部分都寫在這裡了。我瀏覽了鎖在柜子里的其他文件,沒有跟這個相似的,也沒有其他提起方舟這個詞的。而且,我從未聽過指揮官談論這件事。不過,我確實沒辦法參加他最私密的會議。愛蘿絲和拉克蘭原定在第二天下午回到那兒,去查看他辦公桌里的文件,與此同時我在議會會議中為指揮官做記錄。但我從未有機會跟他們碰面,了解他們是否找到了什麼,因為次日他們就被告發了。」

「你覺得他們在搜索指揮官的房間時被發現了嗎?」我問。

她低頭片刻,然後又望著我說:「即便到了現在,我每個禮拜都會思量這個可能性。不過,我們每天都在危險當中,我將永遠無法確切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們身份暴露的。」

「你告訴了抵抗組織關於方舟密卷的事?」我又問道。

「我又不傻,」她說,「發現方舟密卷當天,我就發出了一份緊急報告。當時議院由一個叫瑞貝卡的女人領導。當一切塵埃落定,我從議會逃出來之後,她專程從自由島趕來跟我會面談論此事。那時候我們就都知道,這件事有多麼重要。」

我無法將目光從密卷上移開。就那麼薄薄一張紙,展開在莎莉的桌子上,卻包含著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時代。方舟是大爆炸之前的避難所,在爆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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