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學習怎麼和別人戰鬥。」第二天早上佐伊對我說。派珀去放哨了,佐伊和我本應休息的,但前一天晚上與主事人的遭遇,讓我們都有些緊張不安。
「我不行。」我說。
「沒人想要讓你成為什麼超級殺手,」她說道,「但是,派珀和我不可能每五分鐘就來救你一次。」
「我不想殺人。」我記起自由島之戰中鮮血的氣息,而且對我來說,每死一個人都是雙重打擊,幻象不僅讓我能看到在戰鬥中被殺的人,還有他們的兄弟姐妹,也因他們的死去而同時亡故。
「你沒得選,」佐伊說,「人們和主事人一樣,會不停來找你麻煩。你必須能夠保護自己,而我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旁,派珀也不能。」
「我痛恨這種念頭,」我堅持道,「我不想殺人,甚至包括議會的士兵,他們的兄弟姐妹也會死的。」
「你認為我就喜歡殺人了?」佐伊平靜地反問我。
我沉默了片刻,最後說道:「除非我被人攻擊了,否則我不會去戰鬥。」
「按照你最近走的路來看的話,恐怕每周會有那麼幾次。」
她揚起一道眉毛,那樣子讓我想起吉普。
「拿出你的匕首來。」她說。
我把匕首從腰帶的刀鞘里拔出來,那是在自由島時派珀送給我的。它幾乎和我的前臂一樣長,兩面的刀刃都很鋒利,刀尖閃著寒光。刀柄上裹著一層牛皮,經過常年的磨損和汗漬,幾乎變成了黑色。
「我能學習怎麼扔它嗎,就像你和派珀一樣?」
她笑著從我手中接過匕首。「那你很可能會把自己耳朵削掉。這畢竟不是一把飛刀,重心是不一樣的。」她在食指和拇指間撥弄著那把刀。「我不會把我的飛刀送給你。不過你可以學習一些基本要領,這樣如果我們沒在旁邊拯救你的話,你也不會完全無助。」
我抬起頭看著她。雖然我們有爭執,但仍很難想像她不在身旁。對我來說,她挖苦的言辭如今和她寬闊的肩膀、閑不住的雙手一樣熟悉。每當深夜我們圍坐在火堆旁時,她的小刀在指甲上摩擦的聲音,就和蟬鳴一樣司空見慣。
「你是準備離開嗎?」
她搖搖頭,但避開了我的目光。
「對我說實話。」我說。
「專心點,你必須學習使用這玩意兒。」她說著把匕首扔在地上。「現在你還不需要它。還有,忘掉高踢腿、後空翻之類看起來很花哨的動作。大多數情況下,打架都是近身擒拿,相當難看。戰鬥本身並沒有什麼好看的。」
「我知道的。」我說。在自由島我已經見識過了,人們打起仗來絕望而蠢笨。長劍從滴血的手中滑落,屍體流盡了鮮血,變得像空麻袋一樣。
「很好,」她說,「這樣我們就能開始了。」
起初的幾個鐘頭,她根本不讓我碰匕首,而是教我如何利用手肘和膝蓋近距離格鬥。當一名攻擊者從背後抱住我時,如何將手肘往後撞擊他的肚子,還有如何往後仰頭撞破他的鼻子。她還教我如何用膝蓋猛擊進攻者的襠部,以及如何聚集全身力量用手肘側擊敵人下頜。
「不要想著擊中敵人,」她解釋道,「否則就沒什麼效果。要擊穿他們,你必須用盡全力跟上,瞄準敵人皮膚下六寸深的某一點狠狠攻擊。」
當她讓我試用匕首時,我早已大汗淋漓,疲憊不堪。即便如此,一開始她也只教我如何防守,用刀刃抵擋敵人的進擊,利用刀柄保護手部。還有諸如側身站立,這樣留給敵人的攻擊目標較小,以及雙膝彎曲蹲馬步,這樣不會被輕易擊倒。
然後她才進入匕首運用環節,教我如何突然進攻而事先沒有預兆,如何直刺敵人腿上的大動脈,如何從下方猛擊敵人腹部,如何在進攻過程中轉動匕首。
「我不想知道這些。」我苦著臉說。
「我看你倒是很享受呢,」她說道,「至少這次你不再無精打采。過去幾個星期你都沒有此刻這般精神奕奕。」
我不禁懷疑這是不是真的。每掌握一個動作,感覺這些招數越來越熟練,確實有一種滿足感。但與此同時,我又因為把別人刺得頭破血流的想法而感到厭惡。行動和後果真能分得很清楚嗎?進攻的招數不允許拖泥帶水,猶猶豫豫,必須毫不含糊,乾淨利落。整個上午我們都在重複這些動作,一次一次又一次。這種感覺十分舒服,就像咬指甲一樣,這種無意識的動作能夠緩解情緒,不過當我咬指甲時,最後只會造成手指破皮疼痛。而佐伊教給我的這些重複動作則會讓別人傷筋斷骨,頭破血流。在某個地方,死者的孿生親人也會流血致死,而正是我持刀的手造成兩個人不幸身亡。
佐伊恢複了戰鬥姿勢,等著我做出同樣的動作。
「如果你不加以練習,那就毫無意義。」她說道,「只有勤奮苦練,你才能在意識到需要動手前,匕首已經握在手裡。這種感覺必須無縫銜接,這樣才能變成一種下意識的行為。」
我見過她和派珀出手戰鬥,他們的身體動作流暢,並非有了想法才行動,而是行動本身已不用經過思考,變成一種本能。她說得沒錯,戰鬥本身並沒有什麼好看的。我也清楚,無論佐伊和派珀的動作多麼驚人,結果都是一樣的,只會造成流血和死亡,蒼蠅在黏糊糊的屍體上貪婪吮吸。不過,當他們用刀鋒回應這個世界時,我發現自己也很羨慕他們身體所表現出來的堅定不移。
到了午後時分,我們終於停下來。
「夠了,」她說道,這時我剛剛擋下她最後一擊,「你已經累了,這種時候就會犯愚蠢的錯誤。」
「謝謝你。」我說著把匕首插回腰帶里,沖她微微一笑。
她聳聳肩。「讓你有機會可以避免更多麻煩,做出改變,這符合我的利益。」她說著已經走開了,就像一扇門,在我面前砰的一聲緊緊關上。
「你為什麼要這樣?」我從背後叫住她,「你為什麼一直對我拒之千里,教我防身又揚長而去?」
她回頭看著我。
「你想讓我怎麼樣?」她反問,「你想讓我握著你的小手,給你編辮子?我和派珀給你的還不夠嗎?」
我無言以對。不止一次,她都不惜賠上性命來保護我。如今抱怨她沒有同時獻上友愛的我,是不是太小氣了?
「我不是故意要進入你的夢境的,」我說道,「我也無能為力。你不知道作為一個先知是什麼感受。」
「你並不是第一個先知,我猜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說著揚長而去。
兩天後的黎明時分,兩個吟遊詩人不期而至。幾小時以前,我們剛在佐伊和派珀熟悉的地方紮好營。這裡是一座林木繁多的小山,能夠看到路上的動靜,附近還有一眼泉水。自從被主事人伏擊之後,我們一直謹慎不安,稍有動靜就溜之大吉。更糟糕的是,這兩天雨就沒停過,我的毯子早就濕透了,在背包里沉甸甸地往下墜,背包帶蹭得我肩膀生疼。我們到這裡時雨已經變得稀稀拉拉,但所有東西都濕透了,沒辦法生火。派珀值第一班崗,藉助破曉時分的朦朧光線,他看到兩個旅人正從大路上走來,跟我們來的方向恰好相反。他把我們叫過去。我已經在樹林中找了個隱蔽之地,裹上毯子了,佐伊則剛打獵回來,腰帶上掛著兩隻剛死沒多久的野兔。
從山上望去,新來的人仍是路上的小點,但我們已經聽到音樂聲。等他們走得更近些,透過稀薄的晨霧,我們能看到其中一人正用手敲著她身旁的鼓,奏出他們前進的節奏。另一個長鬍子的男人拄著根木杖,一隻手拿著口琴舉在嘴邊,邊走邊吹出斷斷續續的曲調。
他們走到大路轉彎的地方,沒有沿路繼續走,而是穿過高高的草叢,朝著山上我們躲避的樹林走來。
「我們得走了。」佐伊說著已經把水壺塞回背包里。
「他們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我問道。
「跟我一樣,」派珀說,「以前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次。他們是吟遊詩人,一直浪跡在路上。這裡有數英里範圍內唯一的泉水,他們正是為此而來的。」
「打包你的東西。」佐伊對我說。
「等等,」我說,「至少我們能跟他們談談,把我們所知道的告訴他們。」
「你什麼時候才能變得更加謹慎呢?」佐伊不滿地說。
「以防他們把消息傳出去?」我說道,「那不正是我們一直要做的嗎?自從離開死亡之地以後,我們就試圖把消息散播出去,至今都沒什麼進展。」
「把避難所的消息傳出去是一回事,」派珀說道,「關於我們的行蹤被傳出去又是另一回事。如果那天不是主事人,而是扎克找到我們,那現在我們早被關起來了,或者更慘。我正努力保護你,讓我們都能好好活著。我們並不清楚,誰值得信任。」
「你也看到在避難所發生的事了,」我說,「每天都有更多的人主動前去,把那裡當成避風港。如果我們能把真實發生的情況散播出去,就可以阻止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