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清晨。星形廣場中心。魔法大會總決賽。
即望忐忑不安地站上了魔法世界的最中心舞台——海螺形擂台。之前幾天,他接連迎戰了上百個對手,他們施展出五花八門的絕技,然而他總以不變應萬變,僅是依靠他獨門的「移身幻影」就乾脆利落地擊倒對手——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幻化出虛影,不疾不徐地躲閃,再鬼魅般遊動至對方面前,加速給對手致命一擊。
就這樣,即望一路過關斬將,晉級到了總決賽。
此時台下已是人山人海。與之前不一樣的是,人群的最前排出現了十幾位神情肅穆、峨冠博帶的老者,他們都是庇特爾神廟長老會的成員,前來見證大會的最後一戰,最終裁定出新一屆天神。折冠的魔法師將帶著他創造的獨門法術步入庇特爾神廟,成為整個世界的守護神。
即望在決賽中的對手正是死靈魔法師辛洛夫,只見他佝僂著身子,披著一襲黑氅,以一根魔杖拄地,一隻漆黑如碳的渡鴉停棲在他的右肩上。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龐半隱在一頂巨大的黑色斗篷下,卻仍難掩一股逼人的暴戾之氣。
在一聲悠長的海螺號角聲後,比賽開始了。
只見辛洛夫面無表情地向即望鞠了一躬,接著低頭撥弄起手中的小骷髏頭連珠,口中念念有詞。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天際轟然響起幾聲悶雷,渡鴉隨之驚飛,在他身後,一個渾身漆黑的龐然大物不知從何處躥了出來。這是一條面目可憎的獨角巨龍,張舞著飛翼與利爪,吞吐著火紅的舌芯子,在空中咆哮了幾聲後,閃電般向即望俯衝過來。
他慌忙順勢向旁邊一閃,雙腳一蹬,縱身躍至了高空。
黑龍撲了個空,被激怒的它再次瘋狂撲向即望。即望旋即施出「移身幻影」,多個分身在天空中來回躲閃,輕盈地與黑龍周旋。幾十個回合下來,他驚喜地發現,自己總能遊刃有餘地快黑龍一步做出反應。
黑龍不得已放棄了利爪的攻擊,它惱怒地嗚咽了兩聲,左右晃動了幾下醜陋的頭顱,睜目怒視著即望,突然狠狠地吐出一團涎液。黏糊的涎液隨即在空中分散開來,雨點般飛向即望。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即望下意識地啟動了一道防禦魔法——「風之護牆」。
即望的真身的前方旋即幻生出一堵無形的防禦力場,紛飛而至的涎液在觸及護牆的一瞬就如遇火的寒冰般噝噝蒸發。
一波未平,黑龍又大口噴吐出滾滾烈焰,遮天蔽日的耀眼火束點燃了整個天空。
即望見勢,迅捷地集中精神力,為風之護牆增添上了一道加固魔法,熒熒的七彩光芒縈繞在力場四周,如透鏡一般將熾烈火龍反射了回去。
黑龍只得停止了噴吐,在天空中低低地盤旋,急速拍打著飛翼,像是在積蓄能量。
而地上的辛洛夫仍一動不動地叨念著咒語。
就這樣,雙方陷入了僵持。
驀然間,即望驚恐地發現腳下的擂台消失了,他、辛洛夫和黑龍置身在一片空曠陰森的荒野。一大片黑壓壓的人形輪廓從辛洛夫陰雲密布的身後隱隱升起,浩浩蕩蕩地湧向了即望。
他逐漸看清了這些黑色人形,他們身著整齊劃一的黑色鎧甲,高舉黑色的旗幟,手持戰斧、長矛、重劍、弓箭,皆是一張張禿鷲般殘忍而空漠的臉龐,挾著撲面而來的腐爛與死亡的氣息——他們是辛洛夫從墳墓深處召喚而來的亡靈戰士。
此刻,等來援軍的黑龍立刻煥發了活力,再次凶不可遏地向即望發起了進攻。
這一次,混雜著烈火、冰雹與閃電的衝擊波從黑龍的血盆大口中噴射出,即望只得奮力支撐起風之護牆。
然而,在他身前,亡靈大軍已愈逼愈近,他們毫髮無損地衝破護牆,圍聚在他四周,揮舞著各種利器暴虐地向他砍斫。被衝擊波固定在原地的即望根本無暇抵擋四面八方湧來的亡靈戰士,任憑鋒利的刀斧一下一下割裂著自己的身體。
他仍強忍著劇痛,死命挺立。
漸漸地,他感到自己只剩下孤零零的意識還飄浮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要不了多久,他的意識也將徹底熄滅。
「即望,即望,再堅持一會兒!」恍然間,從黑暗深處傳來一個聲音,是葦兒!
「葦兒,我已經不行了……」他殘存的意識絕望地回應道。
「千萬不要放棄!還有我在與你一起並肩作戰!即望,想想我告訴你的那隻龍——」
於是,他空空如也的腦海中一下浮現出幾天前發生在「雷鬼城堡」的一幕:易瞬離開後,他可能要迎戰辛洛夫這一重磅消息讓他與葦兒陷入了面面相覷的沉默。
「我有辦法能幫助你對付辛洛夫。你聽說過一種沒有翅膀的龍嗎?」葦兒突然打破了沉默。
「沒有翅膀的龍?」即望困惑不已。
「是的,沒有翅膀的龍來自一個遠古傳說。」已有幾分醉意的葦兒向他眨了眨眼睛,「在一個久遠得已難以考證的年代,史前的東方大地曾有過這樣的農耕部落:他們的生存形態與如今的我們有著天淵之別,他們延續生命的方式僅僅是在貧瘠的大地上辛勤播種與收割五穀。與此同時,他們年復一年地觀測夜空星象,相信天象的遷變可用於制定曆法以指導農事,智慧的他們還將橫貫天際的所有可見星辰分成了二十八星宿,在每年最為重要的春耕播種時節,總是以其中七個星宿 依次迤延上升於東方地平線上為標誌,開始一年的耕作。逐漸地,族人把這七個星宿1單獨抽離了出來,憑藉想像力組合成了一個真實世界從未存在過的形體——一隻威風凜凜、由多種動物合成的神獸,它被賦予了一個神聖的名字——龍。從此,龍成了族人祭祀的對象與圖騰。」
「你是說他們的龍僅是來源於星象,而非真實存在?」
「你聽我講完。」葦兒為自己斟滿了酒,呷了一大口,繼續娓娓說道,「在此之後,族人們自詡為『龍的子民』,儘管龍的子民竭盡血汗勞作,一年下來微薄的糧食收成也僅夠果腹,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他們棲息的北方恰好是當時世界上最龐大的游牧部族的發源地——在那一片廣袤的蠻荒極北之地中,興盛起一茬又一茬的游牧族群,這些游牧族群會不時隨寒流南下,掠奪龍的子民的農耕果實。有一年,極北之地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冰河季氣候,逐草而居的游牧部族再也無法狩獵到足夠的食物,不得不舉族向南侵襲。於是,衣衫襤褸的龍的子民與來勢洶洶的游牧部族不可避免地展開了一場終極鏖戰——」
「結果呢?」即望突然之間來了興趣。
「歷經數日昏天暗地的廝殺,終日躬耕田間的農夫們終究不是茹毛飲血的游牧部族的對手,然而就在勝負即現的最後一刻,神跡毫無徵兆地降臨了,龍的子民驚愕地看到插在大地上那面浸滿鮮血的旗幟中的蒼龍圖騰竟緩緩躥動了起來,猛地騰躍到天空,兇猛地撲向了游牧民族。這樣,戰爭的勝敗在須臾之間竟然扭轉了過來,受到重創的進犯者丟盔棄甲地潰退回了大漠。」
「故事結束了嗎?」
「還沒有。」葦兒說,「在耗盡全力驅散了外族入侵之後,精疲力竭的巨龍再也支持不住了,最終,它搖曳著龐大的身軀轟然墜落大地,蜿蜒橫亘在崇山峻岭間,凝聚成一道綿長崢嶸的城牆。在之後的歲月中,巨龍所化身的這道城牆將農耕部族與游牧部族涇渭分明地分隔開,成為他的子民抵禦北方鐵騎的堅實屏障。」
「我很喜歡這個傳說。」即望吐了吐舌頭,史詩風格的故事總是讓他著迷。
「我有辦法讓蒼龍顯靈,與辛洛夫的地獄黑龍搏鬥。」已是醉意闌珊的葦兒快活地宣佈道,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蒼龍的勝算有多大?」即望的心怦然一動。
葦兒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蒼龍象徵祥瑞、正義,源於遠古農耕部族對於星辰的守望,而地獄黑龍則是邪惡黑暗力量滋生的產物,兩大神物正好針鋒相對地較量一場——」
即望看著葦兒口齒不利落地絮叨著,突然間他感得此前自己的興奮很是可笑,葦兒告訴他的這個「旁門左道」極不靠譜,她像是喝醉了在尋他開心,如果真遇到辛洛夫,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擊敗他。
但這一刻,他滿腦海全是葦兒提及的那個奇怪的傳說,那一群浴血堅守至最後一刻的「龍的子民」。那一位由星辰演化而成的守護神。
「蒼龍——」他拼盡所有力氣發出了一絲呼喊。
這渺不可聞的聲響,就如落入浩渺海面的一粒雨滴,迅速消融在了僵滯的時空之中。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耳畔忽然響起一聲空靈的長嘯。
是龍吟。
天地陡然戰慄了一下。他恍然抬起了頭,在扭曲的視線中,一隻金光萬丈的奇異造物正騰雲駕霧而來,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這個四爪的造物身軀蜿蜒張揚,通體遍布炫目的金色鱗片,兩隻靈性的灼灼眼珠帶著一種超越塵世的無上威嚴。
是蒼龍。即望激動地想,萬物之靈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