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前 第十二章

「不會這樣做?」馬特說。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他臉上的驚愕,但驚愕在我眼裡變成了另外一種含義,我想應該是沮喪。「你不能就這樣……不做。」

「或許我可以。」我站起身走回房裡,既是躲雨,也是躲他。我的聲音自信,心裡卻沒有底。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或者怎樣才可以。拒絕尤里的命令,但是避免牢獄之災。陪我的孩子。但是我不想他告訴我我不能。

他也跟我進了屋,關上了身後的門,把雨聲擋在了門外。「他們會解僱你的。」

我什麼都沒有說,就上了樓梯,來到樓上的卧室。如果我反抗就不會,我想。但是我沒有大聲說出來,我知道他會有怎樣的反應。嘲笑。就好像根本不可能一樣,就好像我根本別無選擇。

嗯,或許我會呢。或許我可以反抗呢。

或許我比他想像的更強大呢。

那一天我們吵得很兇,盧克差點兒喪命。我記不清到底是在吵些什麼——一點兒瑣事,或許是有機水果的事情,因為雜貨賬單的金額太高。當時我們在車庫裡,我解開盧克的安全帶,把他從車裡抱出來,放在地上,從後備廂里取出一個購物袋。馬特正從車裡搬齣兒童安全座椅,埃拉坐在嬰兒車裡,睡得很香。我們倆都沒有注意到盧克騎著新自行車出了車庫,到了私人行車道的邊上。他用力蹬著車子,車把手朝向馬路。

開始我並沒有看見,只是聽到了自行車在馬路上騎行的聲音,輔助輪摩擦混凝土的聲音。我循著聲音轉過身,看到他緊緊抓著車把手,騎得越來越快。我還看到——一輛汽車沿著馬路向我們家駛來。

我敢說,那一刻時間就好像停止了。我眼中的一切都像慢動作,歪歪斜斜的自行車和行進的汽車都在同一條路上,相撞似乎已經在所難免。盧克,我的盧克,我的心肝,我的生命。我已經來不及衝過去,自行車太快了,我沒法攔住他。

於是我大喊了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地哭喊,聲音那麼大,那麼瘋狂,直到今日我也不敢相信那是從我身體里發出的。我一邊喊著,一邊以難以想像的速度邁步沖向盧克。我的聲音驚到了盧克,他循著聲音,轉身看向我,車把手也隨著身子扭動,自行車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他摔在私人行車道的邊上,結結實實地摔倒,自行車壓到了他的身上,剎那間汽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這時我也追到他身旁,抱起他,親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掛著淚水,膝蓋也擦破了。我抬起頭,馬特已經站在我們身旁,他也蹲下,抱住盧克。此時的盧克還因擦破的膝蓋而啜泣著,根本不知道剛才距離死神有多近。馬特也抱住了我,因為我還抱著盧克,不讓他離開。我能看到兒童安全座椅還在車庫地上,埃拉在裡面安睡。

「我的天啊。」馬特怔怔地說,「真險啊。」

我說不出話,身體也不聽使喚。我只能抓緊盧克,就好像永遠也不能讓他走了。如果那輛車撞到他,我也一定不想活了,失去他,我也會活不下去,我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我看見了,自行車,那輛車。」馬特說,因為我們都抱在一起,他的聲音有些含混。「我看到將要發生的事情,以為無能為力了。」

我把盧克抱得更緊了一些,思量著馬特剛才說的話。他看到這些就要發生,他看到了,但是他什麼都沒有做。我也不能怪他,我尖叫前也沒有多想,那是本能。

我有這樣的本能,靠著這樣的本能救了盧克,而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醒來時信心堅定。我堅信這樣做是對的,但也堅信不會讓他們把孩子從我身邊奪走,也不會讓他們送我進監獄。

馬特走進浴室的時候我正在刷牙。「早上好。」他說,他從鏡子里看著我的眼睛。他看起來休息得很好,不像是承受重壓的人應有的狀態。

我向前探了探身子,把牙膏沫吐到水槽里。「早上好。」他伸手從我身旁拿過牙刷,擠了些牙膏,也刷起了牙——用力很大。我在鏡子里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他吐掉了嘴裡的牙膏沫,轉身看著我,牙刷懸在空中。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我頓了頓,又繼續刷著牙,思量著,現在該怎麼辦?我真希望自己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希望自己不要丟掉最後一點兒決心。最後我向前彎腰吐掉了嘴裡的牙膏沫說:「我不知道。」然後打開水龍頭,沖洗了牙刷,我向下看去,他的目光讓我很不舒服。

「親愛的,我跟你說,你不能對他們的話不管不顧。」

我把牙刷放回到架子上,從他身邊經過,走出浴室,來到衣帽間。我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女式襯衫,又拿出一條褲子。他說得對。尤里知道我做的一切事情:泄露機密情報,刪除文件夾,插入U盤。而且他有證據,足夠給我定罪的證據。我知道這一點,他也知道。

問題是,他會利用這些做什麼?

「我有時間。」我說,和之前一樣語氣堅定,心裡卻不自信。我真的有時間嗎?尤里不會馬上就捨棄馬特,捨棄我,他會嘗試說服我遵從他的命令,這就意味著我還有時間。

「有時間做什麼?」

我低頭看著襯衫紐扣,排好,繫上。「想出個計畫。」說服他不要打擾我,不過現在還沒想好。

馬特走過來,站在衣帽間門口,他的頭髮向後豎著,好像剛起床沒洗澡一樣。如果不是他臉上的表情,這樣的髮型還有些可愛。令人惱火的表情。「根本就沒有計畫,薇薇。」

我低頭看著襯衫紐扣。一定有辦法。尤裏手里有我不想泄露出去的信息,如果我手裡也有他不想泄露出去的信息呢?「達成互相妥協呢?」

「妥協?」

「比如,互相交換。都保持沉默。」

馬特搖了搖頭,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手裡能有什麼來交換?」

我只能想到一樣東西有交換的價值。我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角,抬頭看向他。「間諜首腦的名字。」

有了這個想法,我就堅定了。這種感覺是對的,好像這是走出混亂的唯一出路。於是我依然去上班,一天又一天,每天都像拴在辦公桌上,加班到很晚,搜尋著間諜首腦。

我又做出了另外一種演算法,和之前的思路類似,但稍做了改進。這個演算法能覆蓋更廣的網路,通過監視尤里這種直接從對外情報局獲取指令的間諜管理者,就有希望捕獲高層的關鍵人物。

我運行了這個演算法,比照了所有聯繫過尤里的人,或是尤里主動聯繫的人,甚至他聯繫人的聯繫人。我整理出一個潛在人選的清單,清單太長,我需要想出一種方法進行篩選,但在想出辦法之前,我會一直調查下去。我給任何可能是間諜首腦的人都建立了檔案,包括照片、個人數據、行動記錄。

我發現彼得查看過我幾次,他看起來對此不解。為什麼要在這時候?他問過一次。我需要找到這個人。我回答。

我已經好幾天沒怎麼見過孩子了。回到家時他們早就睡下,有時甚至馬特都睡下了。他很煩我這樣長時間地工作。他沒有直說,但我知道他認為這都是無用功,認為我應該按尤里說的做。但是我不能,我也不會。

我列印出調查結果,有幾百頁材料。我翻看著材料,看著一張又一張憤怒的臉。這些人裡面有一個是間諜首腦,一旦我找出這個人,一旦能向尤里證明我馬上就能使整個間諜網路暴露,就能迫使他保持沉默。

麻煩的是,信息太多。我瀏覽著這些紙頁,越來越絕望,我需要某種方法收窄範圍,但這需要時間,可是我到底還剩多少時間呢?尤里期望我什麼時候完成任務呢?我又會在什麼時候收到他的下一個信封?我感覺不堪重負,挫敗,害怕。可是,達成妥協是我唯一的希望,不是嗎?

我把列印的紙頁放進一個文件夾,鼓鼓囊囊一摞。我一隻手搭在文件夾上,靜靜地坐在桌子前。我需要些東西,需要想出個出路。最後我把文件夾放進辦公桌的一個抽屜里,鎖上抽屜,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比平時更沮喪。我以為家裡應該已經關了燈,安靜下來了。但是家庭娛樂房裡卻亮著燈,馬特還醒著,坐在沙發上。電視已經關了,他的雙手緊緊地扣在身前,一條腿上下抖著,他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我很警惕地走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

「尤里想要做個交易。」

我停了下來。「什麼?」

「他願意做個交易。」他的腿抖得更快了。

我強迫自己往前挪了挪,走進房間,坐到沙發上。「你和他聊過?」

「是的。」

我不知道該繼續追問這件事還是聽他說下去。只能暫時先不管。「什麼交易?」

這時,他的雙手絞在一處,雙腿仍在不停地顫抖。

「馬特?」

他顫抖著緩了一口氣。「他們會要求你做最後一件事。」

我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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