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遠行

文笙平生第一次一個人出了遠門。

這一年他十四歲。這一年,世界上發生了許多事情。德國佔領布魯塞爾與巴黎,日本進駐法屬印度支那,溫斯頓•丘吉爾當選英國首相,他的前任張伯倫逝世。也在這一年,功夫巨星李小龍與球王貝利出生。

這些他全不知道。但是這天,他在火車上翻看一張報紙。上面寫著南京國民政府第五十九軍軍長,張自忠將軍,殉國。

照片上的男人,未著戎裝,而是戴著禮帽,一襲長衫。濃眉下是雙溫存的眼睛。文笙看到,將軍的人中深而闊。他想起吳清舫先生教他,相學裡人中主「食祿」。長著這樣人中的人,生命寬厚,壽數綿長。

他闔上報紙,窗外正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這個季節的雨似乎太多了,永遠也下不完。「五月秧針綠。」遠處的麥田一片青黃,是要成熟的時日。一些黑色的點,農夫躬身勞作。文笙想,也是這個季節,他和娘在西去的火車上,外面也有這樣的麥田。那年的麥子長得特別好,卻無人採收。娘說,白白灌了一季的漿。

火車抵達天津,已經到了下晌午。

車站的景象,似乎並無什麼變化。他提著行李,走到了出口,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對他揮手。他辨認了一下,是大表姐溫儀。

溫儀去年結了婚,已經是個年輕婦人的樣子。著一件香雲紗的旗袍,頭髮盤得很規整。較之以往的活潑,舉手投足都溫婉了許多。她讓僕從接過行李,將文笙看了又看,笑著說,長這麼高了,還是一張孩子臉。快走吧,你姐夫正在車上等著。

文笙聽母親說起,舅舅做主,將溫儀嫁給了一個銀行家。當年在大連,狠狠吃了日本人的虧。這回總算在金融界有了個知底里的人。

他們穿過了半個車站,才走到了另一個出口。溫儀說,仗打得,火車站是塌了前門堵後門。如今能停車的,只有這一處了。

文笙就看見一個穿了花格呢西服的青年人迎過來。他對文笙伸出手,說,前幾年密斯孟不離口的笙哥兒,如今我算是見到了。

文笙本想行個拱手禮,這下也只有伸了手去,握上一握。他知道表姐夫事業有成,沒想到這麼年輕,且是如此洋派的一個人。

溫儀便問,司機呢?

表姐夫說,人有三急,等一等他。說完從西裝夾袋裡掏出一隻精緻的白金煙盒,打開,點了一支雪茄,悠長地抽上一口。又讓了一支給文笙。

溫儀便說,查理,你不要教壞小孩子。

查理左右顧盼了一番,說,小孩子?這裡除了兩位紳士,和一個淑女,還有誰?

溫儀嘆一口氣說,你這個表姐夫,別的都好,就是口甜舌滑,分外可厭。

坐在寬大的福特車裡,文笙望著外面的街景。十年前關於這個城市的記憶,似乎正一點點地浮現出來。

勸業場舊了許多,上面似乎加蓋了一些花稍的玩意兒。待他要仔細看一看,車卻拐了一個彎,什麼也看不見了。

車上了維多利亞道,他也覺出這條街的繁華,非昔日可比。溫儀便說,這麼多年,全世界的銀行,都在這條街上扎了堆兒。連你姐夫這個混世界的人,都要在這裡插上一腳。

文笙看著一幢嚴正宏大的建築,似乎十分眼熟。方想起襄城城南的「天祥」照相館裡,有所謂「平津八景」的布景。這正是其中之一。看他望得入神,溫儀便道,這是「中南銀行」。現如今「北四行」可是不及往日威風了。前年的時候,「中南」的總經理胡筆江,去重慶的飛機生生給日本人打了下來,做了孫科的替罪羊。這一來,更是傷筋動骨。

都是個命數。查理掏出手帕,擦一擦額頭的汗,順手捋捋漂亮的唇髭。三十多家銀行,兩百多個銀號,總有個此起彼伏。逐鹿中街是趨勢。表弟可有興趣投資金融?

溫儀打斷他,你就是三句不離本行。我們自家的話還沒說完呢?

查理仍是興緻勃勃,聽說姑父生前開辦實業,頗有建樹,在天津、青島都有分號。是什麼方面的生意。

文笙老實地答他,先父繼承了一丬鍋廠,算是祖業。現在我隨六叔做些鐵貨生意。

查理想一想,便說,如今五金生意倒是不好做。

文笙說,我們家在青島的「福聚祥」,兩年前已經結業了。

彼此就沉默了些。

查理終於又開了口,表弟還年輕,少不得將來要重振家威。只要看清自己的志向所在便是。

溫儀就笑說,我這個寶貝表弟,別的不說,放起風箏來,是天下第一。

盛潯正打著盹,聽說文笙到了,無知覺間,竟有些老淚縱橫。

看一個少年人進了門,忙招呼他過來。文笙卻先遠遠地站定,對他深深地鞠一躬。

盛潯不禁有慍色,嗔道:你這孩子,何時跟舅舅這樣生分了。想想看,當年整日把你抱在懷裡的是誰?連奶媽都要呷醋。

文笙便說,娘囑咐了,這回來津,頗要叨擾舅父許多時日。愧歉之意,要文笙代請。

盛潯道,我這個妹子,舊書讀得太多,讀得人迂了。我只信一句俗話,「外甥舅的狗,吃了就走。」哪來的這麼多理兒。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倒是要多想想你娘一個人的不易,諸般行動便有個根基。

文笙靜靜地看著盛潯,覺得舅舅已是個半老的人了。身形胖了,眼眉都有些下垂。更加的,是缺了一股精氣神兒,已不見當年長蘆鹽運使任上的形容。五月的天,還裹著織錦緞的夾襖。靠在黃花梨的圈椅里,手不離那兩顆文玩核桃。核桃如今已給盤得赤紅,包了清亮的漿。

這時候,外頭傳來「登登登」的腳步聲。進來一個年輕女孩,目光沒有在誰身上,只是愣著頭往前走。

可瀅。盛潯將手杖在地上一頓。

女孩停下來,望著他。

盛潯道:越來越沒有規矩。快來見過你表哥。

女孩打量了文笙一番,說,笙哥兒!

文笙依稀還記得叫可瀅的表妹,當初是個圓圓臉的小姑娘,身邊離不開人,只是一味地會哭。如今人下巴尖了,眼睛似乎也大了。穿著學生裝,可頭髮捲曲著,不輸襄城裡的時髦女子。

盛潯笑說,不錯,到底還認得。

即刻臉又一沉,「笙哥兒」可是你叫的?讀洋書是好的,洋為中用。可不能忘了咱祖宗立下的長幼尊卑。

可瀅便說,爸爸!

盛潯說,叫「爹」。

可瀅並不聽他的,嘻嘻一笑,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一口咬下去。嘴裡說,One apple a day, keep doctor away。

盛潯哭笑不得,說,她跟她姐夫,是一丘之貉,整日在家裡說外國話,把我這個老頭子煩死了。

可瀅將蘋果嚼得脆響,一面定定地看著文笙,說,好嘛,這家裡的男人,長衫不離身的可不多。爹如今可有伴兒了,一個遺老,眼下多了個遺少。

盛潯斥她,沉吟了一下,又開口道:說的也是,年輕人,應該有年輕人的氣象。瀅兒,得空帶你表哥去做身西服去。

晚上吃飯,文笙見同席的只有舅父的姨太太崔氏,未見元配張氏。盛潯便道:你大舅母去冬染了肺疾,過年才從醫院接了回家,一直在後廂房靜養。聽說你來,也是歡喜得不行,吃過飯再帶你去問安。這人一老,可真是不中用了。

夜裡,文笙躺在鬆軟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就爬起來,給母親寫信。寫了幾句報平安的話,發現無甚內容,就又熄燈睡下。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在這夜裡分外的響亮。窗外影影綽綽的是槐樹的影。正當槐花開的時節,甜絲絲的香,若有若無地滲透進來,倒是讓文笙心安了些。他總要在這裡開始他新的生活了。未來如何,無人知曉,在他有些憧憬,也是朦朧的。朦朧里,他想起現在的襄城,還在梅雨季,並不如天津如此乾爽清涼,必然還是濕漉漉的空氣。後院的香椿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晨間便綴了露珠。雲嫂踩了梯子,挎個竹籃,一芽一芽地採摘下來。用面拕起,將小母雞的頭生蛋炒給他吃,又香又下飯。這樣想著,也就慢慢睡去了。

早上飯吃到一半,管家捧著一籮麻花,擺在桌上。盛潯夾起一根給文笙,說道:你舅母惦記你小時候,最喜吃十八街的大麻花。天沒亮,就讓老李著人去買。挺好,吃個熱乎的。你可記得,家裡最愛吃這個的,就是你和你大姨。全家的牙力,都沒有你們一老一少健壯。

說完了,也想起了什麼,氣氛就有些凝滯。半晌,姨舅母勉強笑著,問文笙晚上睡得可好。沒待他答,盛潯便說,兩眼烏青的,睡得好才怪。好好的紅木床。硬給擱上個彈簧墊子,睡上去渾身沒一處踏實。姨舅母便說,是啊,起來腰骨酸得不行。說是美國的時髦貨,叫什麼「席夢思」。又是可瀅的主意,你舅舅是嬌縱壞了老閨女。

吃過飯,盛潯將文笙叫到書房。文笙見盛潯一臉肅然,知道是要和自己談上學的事情。窗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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