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鶯店 2

第二天,根鳥來到這家客店門口。他在外面徘徊了很久,也沒有見到金枝。他只好空落落地離開了這家客店,在街上心不在焉地閑逛著。

有一陣,他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回米溪。

在街上又晃蕩了半天,他走進了一家賭場。

雖然現在是白天,但小黑屋裡卻因為太暗,而在屋樑上吊著四盞燈。屋裡烏煙瘴氣。一群賭徒將一張桌子緊緊圍住。他們在玩骰子。桌上放了一隻碗,碗的四周押了許多錢。操骰子的那一位,滿臉油光光的,眼珠子亮亮的,不免讓人心中發憷。他將骰子從碗中抓出,然後使勁攥在手心裡。他看了看碗四周的錢:「還有誰押?還有誰押?」然後噗地一下往攥骰子的那隻手上吹了一吹,將手放到碗的上面,猛地一張開,只聽那三顆骰子在碗里,像猴兒一般跳動起來。所有的眼睛都瞪得溜圓,眼皮眨也不眨地盯著那三顆骰子。三顆骰子終於都在碗里定住,那操骰子的,大叫一聲:「啊!」隨即,伸出胳膊,將桌上的錢統統地攏到了自己的面前。

根鳥站在一張凳子上看著,直看得心撲通撲通亂跳。他感覺到,那些人也是這樣心跳的。他彷彿聽到了一屋子的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一顆顆腦袋,都汗淋淋的,像雨地里的南瓜。

一雙雙無毛的、有毛的、細長的、粗短的、年輕的、衰老的手,無論是處在安靜狀態還是處於不能自已的狀態,透露出來的卻都是貪婪、焦灼與不安。那些面孔,一會兒掠過失望,一會兒又掠過狂喜。喘息聲、嘆息聲和情不自禁的狂叫聲,使人備覺慾海的瘋狂。

錢在桌上來來去去地閃動著。它們彷彿是一群無主的狗,一會兒屬於他,一會兒又屬於你。它們在可憐地被人蹂躪著。

一個八九歲的光頭男孩,拖著鼻涕擠進賭徒們的中間,直到將身子貼到桌邊。因為他太矮,因此,看上去他的下巴幾乎是放在桌面上的。他的兩隻奇特的眼睛,像兩隻小輪子一般,在骨碌骨碌地轉動著。過了一會兒,他將一隻髒兮兮的手伸進懷裡,掏出幾個小錢來。他沒有打算要立即幹什麼,只是把錢緊緊地攥在手中,依然兩眼骨碌骨碌地看著。

根鳥一直注意著這個光頭男孩。

光頭男孩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注意他,就掉過頭來看了根鳥一眼。然後,他又把心思全部收回到賭桌上。

骰子在碗里跳動著,跳動著……

光頭男孩伸出狗一樣的舌頭,在嘴唇上舔了舔,終於將他的小錢放在一堆大錢的後邊。那是一個瘦子的錢。那前面的錢堆得像座小山,相比之下,他的幾個小錢就顯得太寒傖了。光頭男孩有點不好意思。

骰子再一次在碗中落定。

光頭男孩竟然連連得手。

擲骰子的那個人瞪了光頭男孩一眼:「一個小屁孩子,還盡贏!」

光頭男孩長大了,準是個亡命徒。他才不管擲骰子的那個人樂意不樂意,竟然將所有的錢一把從懷中抓出,全都押在瘦子的錢後邊。

擲骰子的那個人說:「你想好了!」

光頭男孩顯得像一個久戰賭場的賭徒。他將細如麻稈的胳膊支在桌子上,撐住尖尖的下巴,朝擲骰子的那個人翻了一下眼皮:「你擲吧!」意思是說: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骰子在那人握空的拳頭裡互相撞擊著。那人一邊搖著拳頭,一邊用眼睛挨個地審視著每個人的臉,直到那些人都感到不耐煩了,才一聲吼叫,然後如突然打開困獸的籠門一般,將手一松。那三枚骰子兇猛地跳到了碗里……

根鳥只聽見骰子在碗中蹦跳的聲響,卻並不能看到它們蹦跳的樣子,因為那些賭徒的腦袋全都擠到了碗的上方,把碗籠罩住了。

腦袋終於又分離開來。

根鳥看見,那個擲骰子的人,很惱火地將一些錢摔在光頭男孩的面前。

光頭男孩不管,只知道喜滋滋地用雙手將錢劃拉過來,攏在懷裡。

「小尾——」

門外有人叫。

「你媽在叫你。」擲骰子的那個人說。

叫小尾的孩子不想離開。

「小尾——」喊叫聲過來了。

「走吧!」擲骰子的那個人指著門外,「呆會兒,你媽見著了,又說我們帶壞了你。」

小尾這才將錢塞進懷裡,鑽出人群,跑出門去。

小尾走後,根鳥的眼睛就老盯著瘦子的那堆錢後邊的空地方。他覺得那地方是個好地方。果然,瘦子又贏了好幾把。根鳥的手伸進懷裡——懷裡有錢。當瘦子又大贏了一把之後,他跳下板凳,將錢從人縫裡遞上去,放在瘦子的那堆錢後邊。

根鳥的手伸到桌面上來時,賭徒們都將視線轉過來看這隻陌生的手。他們沒有阻止他。這是賭場的規矩:誰都可以押錢。

骰子脫手而出,飛到了碗里……

根鳥還真贏了。這是根鳥平生第一回賭博。當他看到擲骰子的將與他的賭注同樣多的錢摔過來時,他一方面感到有點歉意,一方面又興奮得雙手發抖。他停了兩回之後,到底又憋不住地參加了進來。他當時的感覺像在冬季里走剛剛結冰的河,對冰的結實程度沒有把握,心裡卻又滿是走過去的慾望,就將腳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當聽到咔嚓的冰裂聲時,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刺激。他就這樣戰戰兢兢地投入了進去。

根鳥居然贏了不少錢。

他用贏來的錢,又喝了酒,並且又喝醉了。

從米溪走出的根鳥,在想到自己從看到白鷹腳上的布條起,已有好幾年的光景就這樣白白地過去了之後,從內心深處湧出了墮落的慾望。

根鳥被風吹醒後,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店收拾了自己的行囊,然後騎著白馬,來到了戲班子住的客店。

女店主迎了出來。

「還有房間嗎?」根鳥問。

「有。」

根鳥就在金枝他們住的客店住下了。

傍晚,根鳥照料完白馬,往樓上的房間走去時,在樓梯上碰到了正要往樓下走的金枝。兩人的目光相遇在空中,各自都在心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根鳥閃在一邊。金枝低著頭從他身邊經過時,他聞到了一股秀髮的氣味,臉不禁紅了起來。

金枝走下樓梯後,又掉過頭來朝根鳥看了一眼。那目光是媚人的。那不是一般女孩兒的目光。根鳥還從未見到過這樣的目光。根鳥有點慌張,趕緊走進自己的房間。

金枝覺得根鳥很好玩,低頭暗自笑了笑,走出門去。

晚上,根鳥早早來到戲園子,付了錢,在較靠前的座位上坐下了。

輪到金枝上台時,根鳥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表演。他看她的水漫過來一樣的腳步,看她的開放在空中的蘭花指兒,看她的韻味無窮的眼神,看她的飄飄欲飛的長裙……那時候,除了這一方小小的舞台,一切都不存在了。

金枝迷倒了正百無聊賴的根鳥。

金枝上台不久,就看到了根鳥。她不時地瞟一眼根鳥,演得更有風采。

從此,根鳥流連於鶯店,一住就是許多日子。晚上,他天天去泡戲園子,如痴如醉地看金枝的演出。那些闊人往台上扔錢,他竟然不想想自己一共才有多少錢,也學他們的樣子,大方得很。若是有一天晚上他沒有去戲園子,這一晚他就不知如何打發了。白天,他也想能常看到金枝,但金枝似乎天性孤獨,總是一人呆在屋裡,很少露面。這樣,他就把白天的全部時光,都泡在賭場里。對於賭博,他似乎有天生的靈性。他在賭場時,就覺得有神靈在他背後支使著他——真是鬼使神差。他不知道怎麼就在那兒下賭注了,也不知道怎麼就先住了手。他心裡並不清楚他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那些選擇。那些選擇,總是讓他贏錢,或者說總是讓他免於輸錢,但同樣都無道理。他用這些錢去喝酒,去交客店的房費。鶯店的賭徒們都有點不太樂意他出現在賭場,但鶯店的人又無話可說。賭徒們必須講賭博的規矩。

根鳥的酒量越喝越大。他以前從不曾想到過。他在喝酒方面,也有天生的慾望與能耐。酒是奇妙的,它能使根鳥變得糊塗,變得亢奮,從而就不再覺得無聊與孤獨。不久,他就有了酒友。那是他在賭場認識的。根鳥喜歡鶯店的人喝酒的方式與樣子。鶯店的人喝酒比起米溪的人喝酒來,更像喝酒。鶯店的人喝酒——痛快!他們喝得猛,喝得不留一點餘地,喝得熱淚盈眶,喝得又哭又唱,還有大打出手的,甚至動刀子的。根鳥原是一個怯弱的人,但在鶯店,他找到了野氣。他學會草原人的豪爽了。他覺得那種氣概,使他變得更像個成熟的男人了。在酒桌上,他力圖要表現出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大得多的氣派與做法。他故意沙啞著喉嚨,「哥們兒哥們兒」地叫著,甚至學會了用髒話罵人。

鶯店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了這個不知從何處流落到這裡的「小酒鬼」。

小酒鬼最得意時,會騎著他的白馬,在小城的街上狂跑。馬蹄叩著路面,如敲鼓點。他在馬背上嗷嗷地叫著,吸引得街兩側的人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