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溪 5

根鳥休息了差不多半個月,身體不但恢複到原來的狀況,還長胖了些。在這期間,杜家對他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已流浪了許多時光的根鳥,一日一日地沉浸在一派從未有過的溫暖與家的感覺里——因為杜家人多,且又很富有,那種家的感覺甚至比當年與父親兩人一起守望歲月時還要來得深刻。有時,他不免有點羞於接受這種溫暖。

根鳥在這段時間裡,大部分時光是在房間里度過的。一是因為自己的身體特別虛弱,二是因為那房間也實在讓他感到舒適。每天早晨,傭人們都早早守候在門外,房裡一有起床的動靜,便會立即端來洗漱的東西。等他洗漱完畢,一頓非常講究的早餐便會端進來。已是窗明几淨,女傭們還要不時用柔軟的白布去擦拭它們。眼下已是暮春,陽光熱烘烘地照進房裡,加之院內的花香從窗口濃濃地飄入,根鳥變得貪睡了。他常常是被秋蔓叫醒的,醒來後,不太好意思,但依然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不肯起來。

有時,根鳥也走出大宅到街上或鎮外的田野里走一走。米溪的風情,只能使他變得更加鬆弛與慵懶。水車在慢悠悠地轉著,水牛在草坡上安閑地吃草,幾個小女孩在田野上不慌不忙地挖野菜……天上的雲彩路過米溪的上空時,都似乎變得懶散起來,飄得非常緩慢。

到處是喝酒的人。米溪的人似乎天性平和,即使喝醉了酒,也還是一副平和的樣子。他們只是東倒西歪地走著,或者乾脆不聲不響地倒在街邊或草垛底下睡覺。幾乎家家都有喝醉了的人。

米溪是一個讓人遺忘,讓人溶化的地方。

根鳥整天一副睡眼矇矓的樣子。他也很喜歡這副樣子。什麼也不用去想,只將一直繃緊著的軀體放鬆開來,讓一種使身心都感到疲軟的氣息籠罩著他。

秋蔓的父親對秋蔓的母親說:「得讓根鳥精神起來才是。」

這天來了理髮的,給根鳥理了發。又來了裁縫,給他量了衣服。隔兩天,幾套新衣做好了,由秋蔓的母親親眼看著他穿上。

「你去照照鏡子。」秋蔓的母親笑著說。她看到,根鳥原是一個長得十分英俊的小夥子。

傭人們連忙抬來穿衣鏡。

根鳥不好意思去照鏡子,臉紅紅的,像個女孩兒。

秋蔓的母親笑道:「他要一個人照呢。」

眾人就都退出了屋子。

起初,根鳥坐在椅子上不動。但過了一會兒,他就走到了鏡子跟前。鏡子里的形象嚇了他一跳:這就是我嗎?根鳥長這麼大,幾乎就沒有照過鏡子。他對自己的形象的記憶,無非是他坐在河邊釣魚時所看到的水面上的影子。他為自己長得如此帥氣,都有點害羞了。那樣濃黑的眉,那樣有神的雙目,那樣好看的嘴巴……這一切,又因為一身合體而貴重的衣服,變得更加光彩迷人。根鳥彷彿第一次認識了自己似的,內心充滿了激動。他久久地在鏡子面前站著,仔細打量著自己。

窗口,在偷看的秋蔓吃吃地笑起來。

根鳥一掉頭,見到了秋蔓,不由得滿臉通紅。

從此,根鳥還真的精神了起來。

根鳥走在杜家大院里或走在米溪的街上,凡是看到他的人,雙眼都為之一亮,不由得停住一切動作,朝他凝望。

一開始,根鳥還覺得有點害羞,但過了幾天也就不覺得什麼了。他大大方方地走著,腦袋微微昂起,頗有點神氣。

一日三餐,根鳥已和秋蔓、秋蔓的父母一起用餐。一開始根鳥不肯,無奈秋蔓用那樣一雙使他無法拒絕的目光看著他,使他只好坐到那張寬大的檀木飯桌前。幾天下來,根鳥也就自然起來,與秋蔓他們三口,儼然成為一家人了。

杜府上上下下的人甚至包括米店的僱工,都看出了秋蔓父母的意思,也看出了秋蔓的心思,他們都用善意的、祝福的目光看著根鳥。

根鳥也不再提起離開米溪的事了。

杜家還有一處田產在五十里外的鄒庄。這天,秋蔓的父親將根鳥叫來,對他說:「我和你伯母要去鄒庄一趟,那邊有些事情要處理一下。在我們外出期間,家中、米店、磨坊等方面的事情,你就管一下吧。許多事情,你是需要慢慢學會的。」

在秋蔓的父母外出期間,根鳥心中注滿了主人的感覺。他早早起床,將衣服仔細地穿好,吃了早飯,就去河邊,看米店、看灣子他們背米。

灣子見了根鳥,笑著說:「小老闆來了。」

根鳥也笑笑,微微有點羞澀。他看了看船上的米,詢問了一些情況,又去看那兩座磨坊。

灣子就沖著根鳥的背影:「等你當了大老闆時,別忘了還讓我們來背米。」

根鳥笑笑,但沒有回頭。

整整一上午,根鳥就在外面轉,直到傭人們將中午的飯菜都準備好了,才走回杜家大院。這時,立即有人走上來給他拿脫下的衣服,並端上洗臉的熱水來。吃完中午飯,喝一杯傭人泡好的茶,他再次走出大院,直到晚飯準備好了才回來。這樣的一天下來之後,根鳥仍然還是很精神。

秋蔓的父母親回來之後,發現所有一切都如他們在家時一般井井有條,又聽了根鳥的對各方面情況的細說,覺得這孩子很能幹,心中也就越發喜歡。

秋蔓的父母回來之後,根鳥沒有那麼多事情可干,就有更多的時間與秋蔓在一起了。秋蔓非常喜歡與根鳥在一起。杜府的傭人們見他們雙雙出入於杜府,總是微笑著。有一個略比秋蔓大一些的女傭,平素與秋蔓親如姐妹。這天她在秋蔓的房間里收拾,回頭一看秋蔓正在梳妝,就生了一個念頭,一撩窗帘,叫道:「秋蔓,根鳥來了。」秋蔓一聽,就向門外跑。知道是那個女傭騙了她後,她轉身回到屋裡,與那個女傭笑著打成了一團。

這天下午,根鳥說要去放馬,秋蔓說她也要去。根鳥不說什麼,由她跟著。

秋蔓的母親見了要喊秋蔓回來,卻被秋蔓的父親悄悄地制止了。

老夫妻倆就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站著,看著這一對小兒女親昵地走出大門,心中自有說不出的高興。

根鳥把馬牽到很遠的田野上。他讓馬自己吃草去,然後就和秋蔓一起在田野上玩耍。

已是初夏,田野上到處是濃濃的綠。田埂旁、河坡上,各種野花都在盛夏的驕陽到來之前,盡情地開放著。水邊的蘆葦,那葉子由薄薄的、淡黃的,而轉成厚厚的、深綠的。苦楝樹也已長出茂密的葉子,並已開出淡藍的小花。水田裡的稻秧,已開始變得健壯,將本是白白的水映成墨綠色。不遠處的樹林,已不見稀疏,被綠葉長滿了空隙。

根鳥和秋蔓無憂無慮地玩耍著。他們對一切都充滿了興趣:水田邊一隻綠色青蛙的一跳、池塘里的一團被魚激起的水花、草叢中一隻野兔的狂奔,甚至是小河裡一條小青蛇游過時的彎曲形象以及它所留下的水紋,也都能將他們的目光吸引住。他們在這豐富多彩的田野上驚訝著、歡笑著,直到水面上起了一個個水泡泡,才知道天下起雨來了。

「天下雨啦!」秋蔓叫著,朝朦朦朧朧的小鎮看了一眼,顯出慌張的樣子。

根鳥連忙牽了馬,領著秋蔓往鎮里跑。

沒跑多遠,雨忽地下大了,粗而密的雨線,有力地傾瀉下來,天地間除了一片噼噼啪啪的雨聲,就是濛濛的雨煙。一切景物,都在雨煙中模糊或消失了。當風迎面吹來時,雨被颳起,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痛。

這雨對根鳥來說,是無所謂的,但對一直受著父母百般呵護而很嬌氣的秋蔓來說,卻厲害得要讓她哭起來了。

根鳥連忙脫下上衣,讓秋蔓頂在頭上。

秋蔓雙手捏著根鳥的衣服。那衣服被風吹起來,在秋蔓耳邊呼啦呼啦地響著,更讓秋蔓感到天地間簡直要山崩地裂了。但當她看到根鳥赤身走在大雨中,沒有絲毫畏懼時,根鳥的衣服下面藏著的那張臉,不由得一陣發熱,心裡忽然變得不害怕了。

根鳥牽著馬,擋在秋蔓的前面。

秋蔓的面前,是根鳥的結實的脊樑。根鳥的脊樑似乎是油光光的,大雨落在上面停不住,立即滾落下來。

跑了一陣,秋蔓不但不害怕,反而覺得在雨地里跑是件讓人興奮的事。她突然大叫了一聲,竟然從根鳥的身後跑開去,撒腿在田野上胡亂地瘋跑著。

根鳥站在那兒不動,看著她。

馬也不驚慌,見有嫩草,也不去管根鳥和秋蔓他們,竟然在雨中安閑地吃起草來。

秋蔓一邊跑,一邊在雨地里咯咯咯地笑著。

根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秋蔓跑去。

秋蔓見根鳥朝她跑過來了,就轉過身面對著他,退著走去。見根鳥追上來了,又轉過身去,揮舞著根鳥的衣服,一口氣衝上一個高高的土坡。站在土坡上,她朝根鳥揮舞著衣服:「上來呀!上來呀!」

根鳥不像秋蔓那麼瘋,而是很緩慢地爬著坡。

秋蔓仰面朝天,閉著雙眼,讓雨水洗刷著她嬌嫩、嫵媚的面孔,根鳥已經站在她身邊了,她都未感覺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