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菊坡 2

根鳥感覺到這是一個女孩的名字。菊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女孩,根鳥也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父親說:「只能到菊坡以外的林子去打聽誰家丟了一個叫紫煙的女孩兒。」

當天晚上,根鳥父子倆就提著小馬燈離開了菊坡,一路打聽下去。可是走了許多地方,直到天亮,也未能打聽到誰家丟了孩子,甚至誰也沒有聽說過有個女孩叫紫煙。

天快亮時,根鳥父子倆拖著疲倦不堪的身子,又回到了菊坡。

根鳥一覺睡到了下午太陽即將落山。他坐在門檻上,掏出口袋裡的那根布條,默默地看著。

布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彷彿寫字的人當時在顫抖著手。根鳥猜測,那是用樹枝蘸著一種草汁寫的。他覺得這是一件確實發生了的事情。他在反覆看了布條上的字之後,將布條放回口袋,走出院子,走到村前的大路口。他希望能看到一些從遠方而來的過路的陌生人。他要向他們打聽有沒有聽說過有一個叫紫煙的女孩。

大路空空,偶爾走過一個人,也是他所認識的菊坡人,或是與菊坡鄰近的外村人。

根鳥又跑到大河邊上。他要大聲問任何一條過路的船:「你們聽說過有一個叫紫煙的女孩嗎?」然而大河也是空空的,只有無聲向前流動的河水。

根鳥的身後是一架正在轉動的風車,永遠的吱吱呀呀的聲音,使他覺得永遠也不能得到一個他所希望的回答。他大概只能在心裡揣著一個謎團,而無望地走動在菊坡,直到將它漸漸淡忘。

眼下,已進入秋天,菊坡這地方到處開放著菊花。黃的、紅的、藍的、白的,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菊花或一片片,或一叢叢,或三兩株,空氣里滿是它的香氣。這是菊坡最讓人迷戀的季節。在這樣一個季節里,根鳥照理應是歡樂的。但現在的根鳥無法歡樂。他的眼前總是那隻神秘的鷹和那根令人心情不安的布條。他既不能看到四處開放著的菊花,也聞不到它們的香氣。他顯得有點獃頭獃腦的。

天色漸晚,坡上的老牛在呼喚遠走的牛犢回到它的身邊。在大河中央游著的鴨子,也在向岸邊的鴨欄慢慢游來。從村裡傳來大人呼喚小孩歸家的聲音。竹林里,飛來許多準備歇宿的麻雀,唧唧喳喳的喧鬧,意味著不久就是它們宿眠後的鴉雀無聲。河那邊的景色漸漸變得虛幻,村裡的炊煙也漸漸在暗淡下來的天色中,不易被覺察了。

根鳥想著峽谷中那個叫紫煙的小女孩:有人救了她嗎?怕是還沒有。她不能回家,她只能獨自一人呆在峽谷里。對她來說,夜晚實在太可怕了。

夜裡,根鳥無法入睡。他穿上衣服,緊縮著有點怕涼的身子,走出院門。他在門檻上坐下,望著似乎很荒涼的天空。幾顆涼絲絲的星星在朦朧中閃爍,向他訴說著遙遠與孤寂。門前水溝邊的蘆葦叢里,一兩隻螢火蟲,發著微弱的亮光。夏天已去,它們還在勉強地堅持著。但變得淡而無力的亮光在告訴人,它們不會再堅持多久了。小山那邊是一片草地,大概是牧羊人無法忍受這夜的清靜與寂寞,在哼唱著。那單調的聲音被拉得很長,似有似無地傳過來。聲音是潮濕的。

夜晚的菊坡,讓人多愁。

父親的咳嗽聲響在他的身後。

「夜深了,睡覺吧。」父親說。

根鳥依然坐著。

「這事情不一定是真的。」

「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就是真的?」

「我知道它是真的。」

「就不會是一個小孩使壞主意,耍好心的人?」

「不是。」

「我打了這麼多年獵,也沒有看到過一隻白色的鷹。」

「可我看到了。就是一隻白色的鷹。」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麼辦?」

「……」

「她家裡的人,總會搭救她的。」

「她家裡的人,不知道她掉進了峽谷里。」

「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

「再說,這孩子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就掉進峽谷了。不一定活著了。」

「她還活著。」

「這是你心裡想的。」

「她肯定還活著。」

「活著又能怎麼樣?誰知道那個峽谷在什麼地方?」

「總會找到的。」

「天涼了,進屋吧。」

「明天,我去縣城。」

「縣城裡也沒有峽谷。」

「我去看看城裡有沒有尋人啟事。誰家丟了人,都在城裡貼尋人啟事。城裡人來人往的,消息傳得快。」

第二天一早,根鳥就去了三十里外的縣城。

根鳥都有兩年不來縣城了。

街上跑著馬車、人力車、自行車,一街的鈴聲。街兩側,是大大小小的商店、客棧與飯鋪,還有許多手工藝人擺的攤子。雖是一個小城,倒也繁華與熱鬧。

根鳥無心去觀望這一切。進了城門之後,他就一路靠著街邊走,眼睛直往牆上瞧,看有沒有尋人啟事。倒是不斷地能看到一些尋人啟事,但十有八九,都是尋找一些因精神不正常而走失了的人,而其中又以老年人居多。

根鳥很執著,走完一條街,再走一條,走了豎街又走橫街。不管那些是早已貼上去的或是剛剛貼上去的,也不管是不是尋人啟事,只要是張紙,根鳥都要走向前去看一看。人們都很忙,又各有各的事,誰也沒有去注意這個行為怪異的少年。

中午,根鳥走不動了,就在一棵梧桐樹下坐下來,然後掏出早晨從家裡帶來的一個大紅薯咔嚓咔嚓啃起來。他的目光顯得有點獃滯。這是一個身體疲倦且又被一團心思所糾纏的人所有的目光。啃完紅薯,他疲乏地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他在睡夢裡隱約覺得頭頂上方有一種枯葉被風所吹之後發出的聲音。他微微睜開眼睛,就著梧桐樹榦,仰起脖子,朝上方望去。這時,他看到了梧桐樹榦上貼著的一張紙,正在風中掀動著一角。他起初只是不抱任何希望而獃獃地看著,但隨即跳起,將臉幾乎貼到那張紙上看起來:

七月十日,十三歲的小女早晨出門,從此就不見歸來。小女扎一根小辮,長一尺有餘,身著紫色上衣、湖藍色褲子,圓口鞋,紅底黃花。有一對虎牙,左耳有一耳環。有知下落者,盼聯繫,當以重金致謝。

蘭樓鎮 朱長水

根鳥一把將這張尋人啟事揭下,隨即向人打聽去蘭樓鎮的路。

在去蘭樓的路上,根鳥一直腳步匆匆。

「我說這事不是假的。」他為自己在父親面前堅持住了自己的看法而感到高興。「我差一點就和父親一樣那麼去想。」他為這種僥倖,而感到猶如被涼水潑澆了一般,不禁全身激靈了一下。「就是她,就是紫煙,十三歲……」他想撒腿跑起來,但已跑不動了,「她還活著,她會活著的,峽谷里有的是充饑的果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根布條,布條隨即在風中飄動起來。

傍晚,根鳥來到了蘭樓。

根鳥打開那張尋人啟事給人看,隨即就有人將他帶到鎮西頭一個院子的門口。

「朱長水,有人找。」那個將根鳥領到此處的人敲了敲院門說。

院門打開了。

「我就是朱長水,誰找?」

「我。」根鳥連忙說,「大叔,你家是不是丟了一個十三歲的女孩?」

「是的。」

「我知道她在哪兒。」

「在哪兒?」

「在峽谷里。她去採花,掉到峽谷里去了。」根鳥將那根布條遞給那個叫朱長水的漢子。

朱長水看完條子,笑了:「我的小女兒已經找到了,但不是從什麼峽谷里找到的。她是在棉花地里,被摘棉花的人發現的。」

不知為什麼,根鳥突然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失望。他的手一松,那張失掉意義的尋人啟事飄落到地上。

「這個掉進峽谷的女孩肯定不是我的小女兒。我的小女兒也不叫紫煙,叫秀雲。」

門外,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這幫小兔崽子,又欺負我家秀雲了。」

朱長水正說著,一個小女孩氣喘吁吁跑到了院門口。她用手指指巷子,但沒有語言,只是在嘴裡嗚嚕著,意思是說,有人在追她。朱長水走到院門口,隨即,雜亂的腳步聲遠走了。

「是個啞巴。」根鳥在心中說。

啞巴見到了一個陌生人,躲到門後,然後慢慢將臉探出來,朝根鳥傻笑著。笑著笑著,從長了兩顆虎牙的嘴裡流出一大串口水來。

「還是一個傻子。」根鳥走出朱家的院子,走進巷子里。

身後傳來一聲:「謝謝你,孩子!」

根鳥回到菊坡,差不多已經是半夜了。

父親一直守候在村口。他看到根鳥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沒有迎上去,而是依舊蹲在那兒抽煙。猩紅的火光一明一滅,在告訴根鳥,父親一直在等他。

根鳥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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