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

一小時以後

天陰,太陽正在落山,再過兩小時火車就要開了。我最後一次穿過公園,在布利貝街散步。我知道這是布利貝街,但我認不出來。從前我走進這條街時,彷彿走進厚厚一層良知之中,因為這條街方方正正,結結實實,嚴肅而無風韻,街心凸起,澆上了柏油,很像國家級公路,這種公路穿越富裕村鎮時,兩旁是兩層樓的大房子,綿延一公里以上。我曾經稱這條街為農民街,並且十分喜愛它,因為對這個商港來說,它顯得十分不合時宜,不合常情。今天,房屋依舊,但已失去農村的面貌,僅僅是樓房而已。剛才在公園裡,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花木、草坪,奧利維埃·馬斯克雷噴泉由於毫無表情而顯得固執。我明白,這座城市先拋棄了我,我還沒有離開布維爾就已經不在這裡了。布維爾保持沉默。奇怪的是:我還得在這座城裡待上兩個小時,而它已經不理睬我,將傢具收拾整齊,蓋上罩布,以便乾乾淨淨地迎接今晚或明天來的新主人。我感到自己比任何時候都被人遺忘。

我走了幾步,停下來。我品嘗自己被完全遺忘的狀態。我處在兩座城市之間,一座城市根本不認識我,另一座城市不再認識我。誰還記得我?也許是一位粗壯的年輕女人,在倫敦?……然而,她想念的真是我嗎?何況還有那個人,那個埃及人。他也許剛走進她的卧室,將她抱在懷裡。我不嫉妒,我知道她是倖存者。即使她全心愛他,那也是一個死去的女人的愛,而我有過她生前最後的愛情。不過他還可以給她樂趣。如果說她此刻正全身酥軟,陷於昏亂之中,那麼她身上不再有任何東西與我相連。她在享受,對她來說我現在什麼也不是,就彷彿我們從未相遇。她一下子便將我排除了,世上所有的意識也都排除了我。真奇怪。然而我知道我存在,我在這裡。

現在,當我說「我」時,似乎很空洞。我被遺忘,所以再也無法很好地感覺自己。殘留在我身上的全部真實,只是存在——感覺自己存在的存在。我長久地、輕輕地打哈欠。沒有任何人。對任何人來說,安托萬·羅岡丹都不存在。這挺有趣。安托萬·羅岡丹到底是什麼?抽象。一個蒼白微弱的、對自我的記憶在我的意識中搖曳。安托萬·羅岡丹……突然,我暗淡下去,暗淡下去,完了,它熄滅了。

意識處於幾堵牆壁之間,它清醒、孤獨,一動不動。它在繼續。再沒有人居住它。剛才還有人稱我,稱我的意識。是誰?剛才外面是富有表情的街道,熟悉的顏色和氣味,而現在剩下的只是無名的街道,無名的意識。現在只有牆壁,而在牆壁與牆壁之間有一種生動的、不具人格的、小小的透明體。意識存在,像樹,像小草。它打盹,它感到厭倦。一些轉瞬即逝的小存在佔滿了它,就像小鳥棲息在枝頭。它們佔滿它又消失。意識被遺忘,被丟棄在這些牆壁之間,灰色天空下。而這就是它存在的意義,它意識到自己是多餘的。它稀釋,它散落,它試圖消失在那堵棕色牆壁上,消失在路燈旁或者傍晚的煙霧中。但它永遠不忘記自己,它是意識到自我遺忘的意識。這是它的命運。一個窒息的聲音在說:「兩小時以後火車就開了。」還有對這個聲音的意識,也有對一張面孔的意識。這張臉慢慢滑過,它全是血,很臟,大眼睛裡噙著淚。它不在牆壁與牆壁之間,它哪裡也不在。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弓著的背和一個流著血的頭,它慢步遠走,似乎每一步都站住,但又從不止步。有對這個身體的意識,身體在昏暗的街上慢慢走。它在走,但它沒有走開。昏暗的街道永無止境,消失在虛無中,它不在牆壁與牆壁中間,它哪裡也不在。還有一個對窒息聲音的意識,那聲音在說:「自學者在城裡遊盪。」

不是這座城,不是在這些沒有表情的牆壁之間:自學者走在一座兇惡的城裡,這座城沒有忘記他,有些人想到他,例如那位科西嘉人,例如那位胖太太,也許還有全城的人。他還沒有失去、也不可能失去他的自我,這個備受折磨,鮮血淋漓,但人們還不願意結果其性命的自我。他的嘴唇和鼻孔很疼,他想:「我疼。」他在走,他必須走。如果他停下,哪怕只一會兒,圖書館的高牆就會突然在他周圍豎起,將他圍住。科西嘉人又會出現在他面前,那一幕會重來一遍,細枝末節都一模一樣,那女人會冷笑說:「這種髒東西該去蹲監獄。」他在走,他不能回家,因為科西嘉人在家裡等他,還有那個女人和那兩個男孩:「別否認,我看見你了。」於是那一幕又重演一遍。他想道:「老天爺,要是當初我沒有做這事,要是當初我能夠不做這事,要是這不是真的,那該多好!」

焦慮不安的面孔在意識前來回晃動:

「也許他會自殺。」不,這個走投無路的柔順的靈魂不會想到死亡。

有對意識的知覺。意識可以被你一眼望穿,它在牆壁與牆壁之間是平靜的、空的,擺脫了曾經居住它的人,它不是任何人,所以顯得畸形。聲音在說:「行李已經託運,火車再過兩小時就開了。」左右兩邊的牆在滑動。有對碎石路的意識,對鐵器商店、對軍營的槍眼的意識,那聲音在說:「這是最後一次。」

有對安妮——在旅店裡的胖安妮和老安妮的意識,有對痛苦的意識,痛苦是有意識的,它在長長的牆壁之間,牆壁伸向遠方,永不回頭:「難道永遠沒完?」在牆與牆之間有聲音在唱那支爵士樂曲Some of these days,難道永遠沒完?樂曲悄悄地,陰險地,從後面回來抓住聲音,聲音在唱,無法停下,身體在走,對這一切都有意識,唉!對意識的意識。但是沒有任何人在那裡承受痛苦,扭著雙手,自我憐惜。沒有任何人。這是十字街頭的純粹的痛苦,被遺忘而不會自我遺忘的痛苦。那個聲音在說「這是鐵路之家」,於是我在意識里噴射出來,這是我,安托萬·羅岡丹,我一會兒就動身去巴黎,我來向老闆娘告別。

「我來向您告別。」

「您要走,安托萬先生?」

「我要換換環境,定居巴黎。」

「您真走運!」

我怎麼能將嘴唇貼到這張大臉上?她的身體已不再屬於我。昨天我還能想像她在黑毛料裙下的身體,而今天,這裙衣已無法滲透了。那個青筋暴露的白白的身體,難道是個夢?

「我們會想念您的。」老闆娘說,「您不想喝點什麼?我請客。」

我們坐下來,碰杯。她稍稍壓低聲音說:

「我已經很習慣您了,」她有禮貌地惋惜說,「我們相處得很好。」

「我會回來看您的。」

「這就對了,安托萬先生。您什麼時候路過布維爾,就來和我們打個招呼。您對自己說:『我這就去和冉娜 夫人打招呼,她會高興的。』的確,我們很想知道客人們的近況,再說,在我們這裡,客人們總會回來的,有海員,對吧,有大西洋輪船公司的僱員,他們有時兩年里不露面,去了巴西或紐約,要不就在波爾多的一條貨船上幹活,可是有一天他們又來了:『您好,冉娜夫人。』我們在一起喝一杯,信不信由您,我可記得他們愛喝什麼,雖然過了兩年!我對瑪德萊娜說:『給彼埃爾先生端一杯不加水的干苦艾酒,給萊翁先生端一杯努瓦利—森扎諾酒。』他們對我說:『您怎麼記得這麼清楚,老闆娘?』我說:『這是我的本行嘛。』」

在廳堂盡頭,有一個胖男人——她最近的姘頭。他在叫她:

「老闆娘寶貝!」

她站起身:

「對不起,安托萬先生。」

女侍者走近我:

「您真就這樣走了?」

「我去巴黎。」

「我在巴黎住過,」她自豪地說,「住了兩年。我在西梅翁餐館幹活,但是我想念這裡。」

她遲疑了一秒鐘,然後感到再沒有什麼話說了:

「那好,再見吧,安托萬先生。」

她在圍裙上擦擦手,向我伸出手來。

「再見,瑪德萊娜。」

她走開了,我拉過布維爾報,又將它推開,因為剛才在圖書館裡我已經從頭到尾讀過一遍。

老闆娘還沒有回來,她將兩隻胖手放在男友手中,男友正激動地揉來揉去。

再過三刻鐘火車就要開了。

我在算賬,以消磨時間。

每月一千二百法郎,這不算闊氣,但是如果我稍加節制,這錢也該夠了。住房三百法郎,每天伙食十五法郎,還剩四百五十法郎,用於洗衣,小開銷,看電影。至於內衣外衣,現有的能用很久。兩套西服還很乾凈,只是肘彎上微微發亮,如果多加小心,還可再穿三四年。

老天爺!我將像蘑菇一般生活。如何打發日子呢?我將去散步,坐在杜伊勒里宮的鐵椅上——或者,為了省錢,坐長椅。我將去圖書館看書。然後呢?每星期看一次電影。然後呢?每星期招待自己看場馬戲?和盧森堡公園裡的退休者一起玩槌球遊戲?三十歲!我憐憫自己。有時我想不如乾脆在一年裡把剩下的三十萬法郎花光,然後……可是我會得到什麼呢?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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