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星期三

不應該害怕。

星期四

寫了四頁紙。然後是一個長長的幸福時刻。不要對歷史價值思考過多,那樣會感到厭煩的。不要忘記羅爾邦先生目前是我生存的惟一理由。

再過一星期,我將去看安妮。

棱堡大街上濃霧迷漫,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沿著兵營的牆根走。在我右邊,汽車車燈將濕漉漉的燈光拋向前面。我根本看不清人行道的邊沿。我周圍有人,我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偶爾還聽見說話的嗡嗡聲,但我看不見人。有一次,一張女人面孔出現在我肩頭,但立即被濃霧吞沒。另一次,有一個人喘著大氣掠過我。我不知道我去哪裡,一心只想謹慎前行,用腳尖探地,甚至向前伸出雙臂。對這種練習我毫無興趣,但我不想回家,我已經上了鉤。半小時後,我總算遠遠望見一團發藍的煙霧。我朝它走去,很快就來到一片明亮地的邊沿,我認出中央那個燈光穿透濃霧的地方就是馬布利咖啡館。

馬布利咖啡館裡有十二盞燈,只有兩盞燈亮著,一盞是在付款台的上方,一盞是在天花板上。惟一的侍者一把把我推到一個暗角里。

「別坐這兒,先生,我在打掃。」

他穿著上裝和白底紫條紋襯衫,沒穿坎肩,沒戴假領。他打著哈欠,不高興地瞧著我,一面用手指攏頭髮。

「黑咖啡和羊角麵包。」

他沒有回答,揉揉眼睛走開了。我眼前都是陰影,可惡的、冷冰冰的陰影。暖氣肯定沒有開。

我不是獨自一人。我對面坐著一個臉色蠟黃的女人,她的手一直在動,時而摸摸襯衣,時而整整黑帽。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位高個子的金髮男人,他在埋頭吃奶油麵包。寂靜使我感到壓抑,我想點煙斗,但是劃火柴的聲音會引起他們注意,我不願意這樣。

電話鈴聲。她的手停住了,貼在襯衣上。侍者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掃完地後才去摘下話筒。「喂!喬治先生嗎?您好,喬治先生……是的,喬治先生……老闆不在……是的,他應該下來了……啊,這種大霧天……他通常在八點鐘下樓……是的,喬治先生,我會告訴他的。再見,喬治先生。」

濃霧像灰色的厚絨窗帘一樣壓在玻璃窗上。有一張臉貼在玻璃窗上,不一刻又消失了。

女人埋怨地說:

「你給我系鞋帶。」

「鞋帶沒有散。」男人頭也不抬地說。女人激動起來,兩隻手像大蜘蛛一樣上下摸著襯衣和頸部。

「散了,散了,你給我系鞋帶。」

他厭煩地彎下腰,輕輕碰碰她在桌子下面的腳。

「系好了。」

她滿意地微笑。男人喚來侍者:

「多少錢?」

「幾個奶油麵包?」侍者問。

我低下眼睛,不願顯出盯住他們的神氣。幾分鐘後,我聽見嘎吱聲,看到出現了裙子的邊角和兩隻沾著干泥的高幫皮鞋,接著是男人的尖頭漆皮鞋,它們朝我走來,停住,向後轉。他正在穿大衣。這時,一隻手臂直挺挺地垂著,那隻手沿著裙子往下伸,猶豫片刻後,在裙子上抓抓搔搔。

「準備好了嗎?」男人問。

那隻手張開了,摸到右鞋上一大塊成星狀的泥,接著手便消失了。

「總算好了。」男人說。

他提起衣架旁邊的皮箱。他們走了出去,我看著他們沒入濃霧中。

「他們是藝術家,」侍者端來咖啡時說,「在電影大飯店裡演幕間節目的,就是他們。他們今天走,今天是星期五,要更換節目。」

他走到藝術家剛離開的桌子旁邊去取那盤羊角麵包。

「用不著了。」我說。

我根本不想吃這些麵包。

「我得關燈了。早上九點鐘了,還為一位客人開兩盞燈,老闆會說我的。」

昏暗籠罩了店堂。從高高的玻璃窗透進紫棕色的微光。

「我想見法斯蓋爾先生。」

我沒有看見這位老婦人進來。一股寒氣使我打了個寒戰。

「法斯蓋爾先生還沒有下來。」

「是弗洛朗夫人叫我來的,」她又說,「她不太好,今天來不了了。」

弗洛朗夫人就是那位一頭棕發的收款員。

「這種天氣對她的腸胃不好。」老婦人說。

侍者擺出煞有介事的神氣說:

「這是由於大霧,和法斯蓋爾先生一樣。真奇怪,他還沒有下來。有人來電話找他。往常他總是八點鐘下樓的。」

老婦人機械地瞧瞧天花板:

「他在上面?」

「是的,在他的卧室里。」

老婦人有氣無力地,彷彿在自言自語:

「也許死了……」

「什麼!」侍者臉上露出強烈的憤慨,「什麼話!真多謝您了。」

也許死了……這個想法也掠過我。這種霧天里難免有這種想法。

老婦人走了。我也該效仿她,這裡又黑又冷。霧氣從門底下鑽進來,它將慢慢上升,淹沒一切。我本可以去市立圖書館的,那裡既明亮又暖和。

一張面孔再次緊貼在玻璃窗上,還扮著鬼臉。

「你等著瞧。」侍者氣急敗壞地跑到外面去了。

面孔消失了,我獨自一人。我狠狠地埋怨自己不該出門。濃霧多半已經侵入了我的房間,我害怕回去。

在收款台後面的陰暗處,什麼東西咯啦響了一下。聲音來自私人樓梯,老闆終於下樓了?不,沒有人出現,樓梯是自動地咯啦響。法斯蓋爾先生還在睡,要不他就是在我頭上死了。一個霧天的清晨,他被人發現死在床上。小標題:在一家咖啡館裡,顧客們吃喝著,哪知……

但是他仍然在床上嗎?他沒有拽著被單翻倒在床下,腦袋碰著地板?

我很熟悉法斯蓋爾先生,他有時向我詢問我的健康狀況。他是一個蓄著整整齊齊的大鬍子的、快活的胖子。如果他死了,準是由於中風,他的臉會呈醬紫色,舌頭伸在外面,鬍子翹起,捲曲起伏的鬚毛下,脖子呈紫色。

私人樓梯隱沒在黑暗中。我勉強能看見欄杆頂頭的球形裝飾。必須穿過這層黑暗。樓梯會響。在樓上我能找到房間的門……

屍體在那裡,在我頭上。我會扭動開關,摸摸那溫暖的皮膚,瞧一瞧。我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如果侍者突然發現我上樓梯,我就告訴他我聽見了聲音。

侍者突然回來了,氣喘吁吁。

「來了,先生!」他叫道。

傻瓜!他朝我走來。

「兩法郎。」

「我聽見上面有聲音。」我說。

「也該有聲音了。」

「是的,但我看情況不妙,好像有人在喘氣,還有一個低沉的聲音。」

廳堂陰暗,窗外是霧,在這種氛圍下,這些話顯得十分自然。侍者露出古怪的眼神,我永遠難忘。

「你該上去看看。」我狡詐地說。

「啊,不!」他說,「我怕他罵我。現在幾點鐘了?」

「十點鐘。」

「他要是到了十點半鐘還不下來,我就上去。」

我朝門口走了一步。

「您走了?不再待一會兒?」

「不了。」

「真是有喘氣聲?」

「我不知道,」我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也許是我的想像吧。」

霧氣稍稍散開。我急急忙忙去繞繩街,因為我需要亮光,但我大失所望。的確,繞繩街上有亮光,商店櫥窗里有亮光,但不是歡快的,而是蒙著霧氣的白生生的亮光,像淋浴水一樣落到你肩上。

這裡有許多人,主要是女人:女僕、做零工的女傭、老闆娘,總之那些認為「我親自採購比較可靠」的女人。她們在商店櫥窗前聞一聞,最後才走了進去。

我在於連熟肉店門口停了下來。玻璃窗內有隻手指點著塊菰豬腳和小香腸,接著出現了一位胖胖的金髮姑娘,她向前彎下身子露出了胸部,用手指拿起了那塊死肉。在離這裡五分鐘路的地方,法斯蓋爾先生死了。

我在四周尋找可靠的支持,以抵禦我自己的思想,但沒有找到。霧逐漸破碎,然而街上仍然有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也許它不是真正的威脅,因為它是隱蔽的、透明的。不過也許正是這一點使我害怕。我的前額靠在櫥窗上,注意到俄式蛋黃調味汁上有一個暗紅點,那是血。黃色上的這個紅點使我想嘔吐。

突然我看到幻象:一個人朝前摔倒了,血流進菜里,雞蛋滾落在血中,上面的西紅柿圓片平平地落下,紅色落在紅色上,調味汁有點變稀,成為一攤黃黃的奶油,將血分為兩個支流。

「這太蠢了,我得動一動,還是去圖書館工作吧。」

工作?我很清楚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又虛度了一天。我穿過公園時,看見有個人坐在我常坐的長椅上,他披著藍色長斗篷,紋絲不動。他可真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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