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
情況不妙!糟糕透了!我感覺到那個髒東西,噁心!這一次它在咖啡館裡襲擊了我,這是從未有過的,因為迄今為止咖啡館是我惟一的避難所,這裡有許多人,又有明亮的燈光,然而以後連這也沒有了。我在房間里走投無路時,我再也無處可去。
我來咖啡館尋歡做愛,可是我剛推開門,女侍者瑪德萊娜就對我喊道:
「老闆娘不在,上街買東西了。」
我大失所望,生殖器一陣發癢,很不舒服。與此同時我感到乳頭在與襯衣摩擦。我被一種緩慢的、有色彩的渦流圍住、裹住,這是由煙霧和鏡子組成的霧和光的渦流,盡頭處有幾張長椅在發亮。我不明白為什麼它在這裡,為什麼會這樣。我站在門口猶豫不決,這時產生了一股旋渦,天花板上出現了一個陰影。我感到自己被朝前推了一下。我在飄浮,明亮的霧氣從四面八方進入我體內,使我暈頭轉向。瑪德萊娜飄浮著走過來,幫我脫下大衣。我注意到她的頭髮是往後梳的,她戴著耳環,我認不出她來了。我瞧著她的大臉頰,它們沒完沒了地往耳朵延伸。在顴骨下方的頰窩裡有兩個孤立的粉紅色印跡,它們在這可憐的肉體上似乎感到乏味。面頰延伸,朝耳朵延伸,瑪德萊娜笑著說:
「您要點什麼,安托萬先生?」
於是噁心攫住了我,我跌坐在長椅上,甚至不知身在何處。顏色在我周圍慢慢旋轉,我想嘔吐。就這樣,從此噁心不再離開我,它牢牢地抓住我。
我付了錢。瑪德萊娜端走了碟子。我的玻璃杯緊壓著桌面上一小攤黃色啤酒,酒里漂著一個小氣泡。長椅的軟墊在我坐的地方塌了下去,於是我不得不用鞋底緊緊蹬著地面,以免滑下去。天很冷。在我右邊,他們正在呢絨桌布上玩牌。我進門時沒有看見他們,只是感到那裡有暖暖的一大團東西,一半在長椅上,一半在最裡面的桌子上,還有成雙成對揮動的手臂。後來瑪德萊娜給他們送去紙牌、桌布和一隻盛著籌碼的木碗。他們是三個人還是五個人,我不知道,我不敢看他們。我身上斷了一根彈簧,我能轉動眼睛,但不能轉動腦袋。我的頭軟軟的,富有彈性,彷彿正好架在我脖子上。我要是轉頭,頭就會掉下來。儘管如此,我還是聽見一個短促的呼吸聲,眼角偶爾瞟見一個布滿白毛的發紅的閃光。這是一隻手。
老闆娘上街買東西時,她的表親便替她站櫃檯。他叫阿道爾夫。我坐下時開始看他,一直看著他,因為我的腦袋不能轉動。他穿著襯衣,掛著淡紫色的背帶,襯衣袖子一直卷到肘彎以上。藍襯衣上的背帶幾乎看不見,它們隱沒了,隱藏在藍色中,但這是虛假的謙虛,事實上它們不甘於被遺忘。它們溫順而固執,令我不快,彷彿它們原來要成為紫色,但中途卻停了下來,放棄了最初的抱負。我真想對它們說:「去呀,成為紫色,事情就了了。」可是不,它們懸在那裡,既未完成抱負,又痴心不改。有時,四周的藍色滑過來將它們完全蓋住,有一刻我根本看不見它們。但這僅僅是一陣波浪,不久以後,有幾處藍色變淡了,於是我看見遲疑不決的淡紫色像小島一樣露了出來,小島逐漸擴大,相互連成一片,重新組合成背帶。阿道爾夫沒有眼睛,他的眼皮腫脹翹起,只露出下面一小點眼白。他在微笑,似睡非睡,不時地響響鼻子,叫一叫,身子輕輕抖動,活像一隻睡夢中的狗。
他那件藍布襯衣在巧克力色的牆壁前顯得歡快。這也產生了噁心,或者這就是噁心。噁心並不在我身上,我感到它在那裡,在牆上,在背帶上,在我四周。它與咖啡館合而為一。我在噁心中。
在我右手,那暖暖的一團開始喧鬧起來,成雙的手臂在揮動。
「噫,這是你的王牌。」「王牌,怎麼回事?」一個大黑脊樑俯在牌桌上:「嘿嘿嘿!」「怎麼,王牌,他出了王牌。」「我不知道,我沒看見……」「對,我出王牌。」「那好,紅心王牌。」他哼唱:「紅心王牌,紅心王牌。紅—心—王—牌。」說白:「怎麼回事,先生?怎麼回事,先生?我要了!」
再度寂靜——我的口腔後部感到空氣的甜味。氣味。背帶。
表親站起來走了幾步,將手背在身後。現在他微笑,抬起頭,身體往後仰,重心放在腳跟上。他就用這種姿勢睡著了。他搖搖晃晃,始終帶著微笑,雙頰在顫動。他要跌倒了。他往後仰,往後仰,往後仰,面孔完全對著天花板,接著,快跌倒時,他靈敏地抓住櫃檯邊沿,又恢複了平衡。如此這般往返不已。我看膩了,將女侍者喚過來:
「瑪德萊娜,在留聲機上放一支曲子吧,好不好?你知道,就是我喜歡的那支歌:Some of these days. 」
「好,不過這些先生們可能不高興,他們玩牌時不喜歡音樂。哦,我去問問。」
我使出很大力氣才轉動了腦袋。他們是四個人。女侍者俯身對一位老頭說話,他臉膛紅紅的,鼻尖上架著黑圈單片眼鏡。他把紙牌藏在胸前,從下朝上看我一眼:
「好吧,先生。」
微笑。他的牙齒爛了。那隻紅手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鄰座——一個蓄著黑髭鬚的人——的手。此人鼻孔極大,佔去他半張臉,似乎足以為一大家人泵送空氣,但是,儘管如此,他仍然張著嘴呼吸,還氣喘吁吁。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一個長著狗臉的青年。第四位玩牌的人我看不清楚。
紙牌旋轉著落在呢絨桌布上,然後幾隻戴著戒指的手拾起它們,指甲刮著桌布。手在桌布上構成白色的斑點,顯得鼓脹,灰塵撲撲。紙牌不停地落下,手也來來回回地動。多麼古怪,既不像遊戲,也不像儀式,也不像習慣。我想他們這樣做僅僅為了填滿時間。但時間太長了,無法填滿。我們往時間裡投的一切都軟化了,變得鬆弛。譬如這隻紅手,它踉踉蹌蹌地拾牌,這個動作太鬆弛無力,應該把它拆散、壓縮。
瑪德萊娜搖動留聲機的手柄。但願她沒有弄錯,可別像那天一樣放上Cavalleria rustia 這首大麴子。她沒有弄錯,正是我要的曲子,一聽旋律我就認出來了。這是一首拉格泰姆老曲子,迭句是歌唱。一九一七年我曾經在拉羅歇爾的街上聽見美國兵用口哨吹這個曲子。它在戰前就有了,但錄音則是近得多的事。不過,這張唱片是這一套中最老的,是使用寶石唱針的帕泰牌唱片。
一會兒就有迭句,我最愛聽,它像懸崖絕壁一樣陡直地伸入海中。眼下還是爵士樂,沒有旋律,只有一些音,一大堆小震動。它們沒有間隙,一個不可變更的順序使它們誕生和死亡,它們無法從容不迫,無法為它們自己而生存。它們在奔跑,一個緊跟著一個,狠命地敲我一下就消失了。我很想留住它們,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攔住一個,它在我手裡將只是一個曖昧和萎靡的音。我必須接受它們的死亡,我甚至應該盼望它們的死亡。我的感覺很少如此尖銳,如此強烈。
我開始感到暖和,感到快活。這還算不了什麼,只是一個小小的、噁心的快樂。這快樂在黏糊糊的水窪深處,在我們的時間——淺紫色背帶和破長椅的時間——深處伸展,它是由大而軟的瞬間組成,瞬間的邊沿漸漸向外擴展。它剛誕生就已經衰老,我似乎認識它有二十年了。
還有另一種快樂。外面有那條鋼帶——音樂的狹窄時間,它穿透我們的時間,拒絕它,並且用冷冷的小尖角刺傷它,這是另一個時間。
「朗迪先生出紅心,你出A。」
聲音滑過去,消失了。門開了,一陣冷氣拂過我的膝頭,獸醫領著小女兒走了進來。但這一切絲毫無損於鋼帶,音樂刺破和穿越這些模糊的形狀。小姑娘剛一坐下就被吸引住了,她睜大眼睛,直挺挺地聽著,一面用手在桌上摩擦。
再過幾秒鐘,那位黑女人就要唱了。這似乎不可避免,這音樂是必然的,任何東西也無法使它中止,任何來自這個讓世界擱淺的時間也無法使它中止,它會自動地、按順序地停止。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更喜歡這美麗的聲音,不是因為它寬闊,也不是因為它憂鬱,而是因為它被那麼多音符千呼萬喚才出來,音符的死亡帶來了它的誕生。然而我很擔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會使唱片停下來,或者是彈簧斷了,或者是表親阿道爾夫突發奇想。奇怪而感人的是,這段時間竟如此脆弱。任何東西都無法使它中斷,然而任何東西都能使它破碎。
最後的音符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短暫的寂靜,我強烈地感到:行了,發生了什麼事。
Some of these days
You''ll miss me honey.
發生的事就是噁心消失了。在寂靜中,歌聲漸高,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變硬了,噁心消失了。突然一下變得如此堅硬,如此鮮紅,幾乎令人難受。與此同時,音樂的時間膨脹了,像龍捲風一樣膨脹開來,金屬般透明的時間充溢了整個咖啡廳,將我們可憐的時間擠到牆邊。我在音樂中。玻璃鏡里滾動著火球,煙霧的環圈圍繞著它們轉動,將光線的冷酷微笑時而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