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我遇到一件不平凡的事,我不能再懷疑了。它不是一般確切的或確鑿的事實,而是像疾病一樣來到我身上,偷偷地、一步一步地安頓下來,我感到自己有點古怪,有點彆扭,僅此而已。它一旦進入就不再動彈,靜靜地待著,因此我才能說服自己我沒事,這只是一場虛驚。但是現在它卻發揮威力了。

我不認為歷史學家的職業有利於作心理分析,我們這一行接觸的只是概括性的情感,統稱為野心、利益等等。但是,如果我對自己有些許認識的話,此刻正該加以應用了。

譬如,我的手有點新奇,它們以某種方式來握煙斗或餐叉,或者說餐叉正以某種姿勢被握著,我不知道。剛才我正要走進房間時突然停住,因為我的手感覺到一個冷冷的東西,它具有某種個性,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張開手一看,只是門鎖。今天早上在圖書館裡,自學者 走過來和我打招呼,我竟然用了十秒鐘才認出他來。我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幾乎不能算面孔。還有他那隻手,像一條肥大的白蠕蟲放在我手裡。我立刻把它甩掉,手臂便無力地垂下來。

街上也有許多曖昧的、拖長的聲音。

看來這幾個星期里發生了變化。但變化在哪裡呢?它是抽象的,不寄寓於任何東西。莫非是我變了?如果我沒有變,那麼就是這個房間、這個城市、這個環境變了,二者必居其一。

我看是我變了,這是最簡單的答案,也是最不愉快的。總之,我得承認,我被這些突然的變化所左右,因為我很少思考,於是一大堆微小變化在我身上積累起來,而我不加防範,終於有一天爆發了真正的革命,我的生活便具有了這種缺乏和諧和條理的面貌。例如我離開法國時,許多人說我是心血來潮。在國外旅居六年以後,我突然回國,仍然有人說我是心血來潮。我還記得在梅爾西埃這位法國官員辦公室里的情景。他去年在佩特魯事件後辭了職。梅爾西埃隨一個考古代表團去孟加拉。我一直想去孟加拉,他便極力邀我同去。我現在想他為什麼邀我去,大概是信不過波爾塔,想讓我去監視他吧。當時我沒有理由拒絕,即使預感到這個針對波爾塔的小陰謀,我更該高興地接受邀請。總之,我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睛盯住綠檯布上電話機旁的一尊高棉小雕像。我全身彷彿充滿了淋巴液和溫奶。梅爾西埃用天使般的耐心來掩飾少許的不快,他說:

「我需要得到正式決定。我知道您遲早會同意的,最好還是馬上接受。」

他蓄著棕黑色的鬍子,香噴噴的。他一晃腦袋,香氣便撲鼻而來。接著,突然間,我從長達六年的睡眠中蘇醒。

雕像顯得可厭和愚蠢,我厭倦之極。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待在印度支那。我去那裡做什麼?為什麼要和那些人談話?為什麼我的裝束如此古怪?我的熱情已經消逝。在好幾年裡它曾淹沒我、裹脅我,此刻我感到自己空空如也。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因為在我面前晃晃悠悠地出現了一個龐大而乏味的思想,我不知它是什麼,但我不能正視它,因為它使我噁心。這一切都與梅爾西埃的鬍子的香氣混雜在一起。

我對他很生氣,便打起精神冷冷地回答說:

「謝謝您,但是我旅行夠了,現在該回法國去了。」

第三天,我便乘船回馬賽了。

如果我沒有弄錯,如果所有這些跡象堆積起來預示著我的生活將發生新變化,那麼我很害怕。這倒不是說我的生活很豐富,或是很有價值,或是很可貴。我害怕那個即將產生、即將控制我的東西——它將把我帶往何處?難道我得再次出走,放棄一切,放棄我的研究和書?難道在數月、數年以後,我將精疲力竭、心灰意懶地在新的廢墟上醒來?趁現在還來得及,我想看清楚自己。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沒有什麼新鮮事。

我在圖書館裡從九點工作到一點,寫完了第十二章以及羅爾邦在俄羅斯的僑居生活,直到保羅一世去世。這部分已經寫完,就只等將來謄清了。

現在是一點半鐘。我坐在馬布利咖啡館裡,我在吃三明治,一切都相當正常。的確,在咖啡館裡一切總是正常的,特別是馬布利咖啡館,因為主管法期蓋爾先生總有一種講求實效、令人放心的諂媚神態。他的午睡時間就要到了,眼睛已經發紅,但舉止仍然輕快果斷。他穿梭在桌子中間,走近客人,用推心置腹的聲調問道:

「還可以吧,先生?」

我見他如此積極,不禁微笑,因為當咖啡館空無一人時,他的頭腦也空蕩蕩的。兩點鐘到四點鐘之間,咖啡館裡沒有客人,這時法斯蓋爾先生遲鈍地踱上幾步,等侍者關了燈,他也就滑進了無意識中。他一人獨處時,便進入夢鄉。

還剩下二十多位顧客,都是些單身漢、小工程師和職員。他們在別人家裡寄宿搭夥,在這些他們所謂的食堂里匆匆用過餐後,便來這裡喝喝咖啡,玩玩牌,他們需要稍稍享受一下。他們發出輕微的吵鬧聲,聲音單薄,並不干擾我。他們也一樣,必須好幾個人在一起才能生存。

我獨自生活,完全是獨自一人。我不和任何人說話,不接受任何東西,也不給予任何東西。自學者不值一提。只有鐵路之家的老闆娘弗良索瓦茲。可我和她談話嗎?有時,晚餐以後,她端來啤酒,於是我問道:

「您今晚有空嗎?」

她從來不說「不」,於是我跟她走進二樓的一間大房,這是她按鐘點或按天租用的。我不付她錢,我們做愛,以工代酬。她很喜歡做愛(她每天需要一個男人,除了我,她還有許多男人),而我也能排解憂鬱,我知道它從何而來。我們說不了幾句話,有什麼用呢?各人都是為自己,何況在她眼中,我始終首先是咖啡館的顧客。

她一面脫衣一面說:

「喂,有種叫布里科的開胃酒,您喝過嗎?這星期有兩位客人叫這種酒,小姑娘不知道,跑來告訴我。這兩人是旅客,肯定在巴黎喝過這酒。可我總不能一無所知就進這種酒吧。如果您不在意,我就不脫長襪了。」

從前我是為安妮而思考的——甚至在她離開我很久以後。現在我不為任何人思考,我甚至無意尋找字詞。字詞在我身上流動,或快或慢,我不使它固定,而是聽之任之。在大多數情況下,我的思想模糊不清,因為它未被字詞拴住。思想呈現出含混可笑的形式,沉沒了,立即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讚歎這些年輕人。他們一邊喝咖啡,一邊講述清清楚楚、真實可信的故事。如果你問他們昨天幹什麼了,他們會毫無難色、三言兩語就講明白。要是我,我會張口結舌的。的確,長久以來,沒有人關心我的時間表。當你獨自生活時,你連講述也不會了。真實性隨朋友們一同消失。事件也一樣,你聽任它流逝。你看見突然出現了一些人,他們說話、走動,於是你沉入無頭無尾的故事之中,你會是一個蹩腳的見證人。然而,作為補償,所有那些在咖啡館裡無人相信的事,所有那些不可置信的事,你卻屢屢遇見。例如,星期六下午三四點鐘,在車站工地的小段木板人行道上,有一位身穿天藍色大衣的小女人在倒退著奔跑,一面笑著,一面揮舞手帕。與此同時,一個黑人正拐過街角,吹著口哨走過來。他穿著乳白色雨衣,一雙黃皮鞋,頭戴一頂綠帽。女人一直在倒退,退到掛在柵欄上為夜晚照明的那盞燈下,正撞在黑人身上。此時此刻,在火紅的天空下,既有發出濃重濕氣的木柵欄,又有路燈,又有黑人懷中的那位可愛的金髮小女子。如果我們是四五個人,我想我們會注意這個撞擊,注意這些柔和的色彩的:酷似壓腳被的漂亮藍大衣、淺色雨衣、紅色的玻璃燈;我們會對這兩張驚愕不已的孩子面孔大笑一場的。

一個獨處的人很少笑。這整個場面對我產生了十分強烈的、甚至粗暴的、然而卻是純潔的印象。接著它便解體了,只剩下燈、柵欄和天空,這就算不錯了。一小時後,燈點燃了,颳起了風,天空變成黑色,再也沒有什麼了。

這一切並不新鮮。我從未拒絕過這種無害的激情。恰恰相反。要感受它只需稍稍孤獨,以便在恰當時刻擺脫真實性。我僅僅在孤獨的表層,我與人們十分接近,一遇危險便躲藏在他們中間。其實我至今只是業餘愛好者。

現在到處都有東西,譬如桌上這隻啤酒杯。我看見這隻杯子,很想說:「暫停,我不玩了。」我知道自己走得太遠,我想不能讓孤獨「佔上風」。這並不是說我上床以前先看看床底下,也不是說我害怕房門在半夜裡突然打開。只是我感到不安,因為半小時以來,我就一直避而不看這隻啤酒杯,我看它的上方、下方、左面、右面,就是不看它。我知道周圍這些單身漢都無法救我,因為太晚了,我無法逃到他們中間避難。他們會走過來拍拍我的肩頭,對我說:「怎麼了,這隻啤酒杯怎麼了?」它和別的杯子一樣,有斜切面,有杯柄,還有一個帶鐵鏟的小紋章,紋章上刻著施帕滕布羅。這些我都知道,但我知道還有其他東西。幾乎莫須有的東西。我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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