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

那段時期我常見到希爾貝特,我們倆重又恢複了來往:我們生命的長短不是按我們與別人的友誼的長短來計算的。過了一段時間,同一些人之間中斷了好多年的友誼關係又會恢複,而且雙方都很樂意恢複(就像在政界被取消的部重又組建,劇院里被打入冷宮的戲重又上演)。原先一方為何過分執著地愛,而另一方為何不能忍受那過分苛求的專橫,那些理由十年後都不復存在了。唯有社會禮儀依然有效。希爾貝特過去可能拒絕給我的東西,現在她會輕易應允,無疑因為我已不再想要了。她總是隨時準備到我身邊來,從來不急著離開我,這在過去對她來說是不能容忍也無法做到的事,但我們之間從未挑明這一變化的原因;其實這是因為我們之間的障礙已經消除,這障礙就是我對她的愛情。

此後不久我去當松維爾小住了幾日, 因為我得知希爾貝特很不幸,羅貝對她不忠實,並不是用大家以為的,也許希爾貝特自己至今仍認為的,至少是她說的那種方式。然而由於自尊心,由於想欺騙別人也欺騙自己,還由於對背棄行為的了解不全面(凡是被欺騙的人都不能全面了解那些欺騙行為),尤其因為羅貝不愧是德·夏呂斯先生的外甥,他和被他敗壞了名聲的女人招搖過市,大家都認為,反正希爾貝特認為,這些女人是他的情婦……上流社會甚至認為他不夠檢點,公然在一些社交晚會上與某個女人寸步不離,然後伴送她回家,讓聖盧夫人自己想辦法回府,誰要是說被他這樣連累的女人實際上並非他的情婦,這個人便會被視為頭腦簡單、在事實面前說瞎話。然而不幸的是,從絮比安嘴裡漏出來的幾句話引導我了解了事實真相,那令我萬分痛心的事實真相。我動身去當松維爾的前幾個月,一天我去探問德·夏呂斯先生的健康情況,他的心臟功能出現了障礙,不能不令人擔憂。我看到絮比安一個人在,便和他說起一封署名波貝特的寄給羅貝的情書,這封情書被聖盧夫人截獲,我從男爵原先的管家那裡得知,那個署名波貝特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們曾經談論過的那個小提琴手兼專欄編輯!此人在德·夏呂斯先生的生活中起過相當大的作用。絮比安一說起這事便氣憤填膺:「這小子當然可以想怎麼干就怎麼干,這是他的自由。但是如果說還有什麼人他不該在他身上打主意,那就是男爵的外甥。尤其因為男爵疼這個外甥就像疼自己的兒子一樣;這小子千方百計拆散人家夫妻,真可恥。而且為此不惜採取陰險毒辣的手段,因為誰也不像德·聖盧侯爵那樣天性反對這種事。他過去為自己的情婦揮霍得還少嗎!從前這個該死的樂師那麼卑鄙地離開了男爵,人家可以說這是他的事。可是他竟然轉過來引誘男爵的外甥!不,有些事是干不得的。」絮比安的憤怒是發自內心的;所謂不道德的人們在道德問題上有著與別人同樣強烈的義憤,只是針對的目標稍有不同。此外,沒有被直接捲入感情糾葛的人總是評論哪些男女私情應該避免,哪些是不合適的婚姻,好像人可以自由選擇戀愛對象似的,他們沒有考慮到愛情能產生海市蜃樓般的美妙幻景,把我們所愛的人單獨地、整個兒地籠罩起來,以至一個男人會幹出和廚娘或與摯友的情婦結婚這等「傻事」,然而這「傻事」卻往往是他一生中完成的唯一富有詩意的舉動。

我得知羅貝和妻子險些分居(而希爾貝特尚未完全清楚事情的真相),多虧德·馬桑特夫人這位愛子之心拳拳、巴望兒子出人頭地的明智冷靜的母親從中調解,強使他們言歸於好。她屬於那種階層,在那裡不同血統的不斷交叉混合、祖傳家產的日漸貧乏使得情慾和物質利益方面的世代惡習與因循苟且有隨時抬頭的可能。她曾經強有力地支持過斯萬夫人,支持過絮比安的婚姻,後來又以同樣的勁頭一手安排了兒子和希爾貝特的親事,就這樣她懷著痛苦的忍讓精神不僅為自己運用祖傳的睿智,而且讓整個聖日耳曼區從中得益匪淺。也許當初她之所以草草決定羅貝和希爾貝特的婚事(當然這件事讓她耗費的心血和眼淚比過去叫羅貝和拉謝爾斷絕關係而費的心血和眼淚要少),只是因為害怕他又和另一個壞女人姘居——或者就和原來那個女人,因為羅貝對拉謝爾久久不能忘情——殊不知若是那樣他也許倒得救了。現在我明白羅貝在德·蓋爾芒特王妃家對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他說:「真遺憾,您那位巴爾貝克的女朋友沒有我母親要求的那筆財產,否則我想我和她會很投契。」他的意思是說她是戈摩爾人,正如他是索多姆人 ,或者,如果他尚未成為索多姆人,他也只喜歡那些他能夠以某種方式去愛而且和別的女人一起去愛的女人。看來希爾貝特也可以向我提供阿爾貝蒂娜的情況。若不是我已經失掉想知道有關我女朋友的事的好奇心,除了偶爾故態復萌,我本可以不僅向希爾貝特而且向羅貝去打聽。說到底,使羅貝和我產生娶阿爾貝蒂娜的慾望的是同樣一個事實,即她愛戀女人。不過兩人的慾望原因完全不同,目的也完全相反。我是出於得知這一事實後的絕望,羅貝則是出於滿意;我是為了通過每時每刻的監視阻止她沉湎於這種喜好,羅貝則為了培養她的這一喜好,而且給她充分自由好讓她為他帶來女朋友。

這樣,絮比安把羅貝在肉慾興趣方面出現的與原先截然不同的新動向看成是不久以前發生的事,然而我從和埃梅的一次使我十分傷心的談話中得知,這位巴爾貝克旅館侍應部前領班把羅貝性慾上的這種偏離和倒錯回溯得更遠。

我因去巴爾貝克小住了幾天,才有機會和埃梅作了那次談話,那幾天,正在享受一次較長休假的聖盧本人也偕妻子來到巴爾貝克,在這新婚燕爾的階段,羅貝陪伴夫人是寸步不離。當時我注意到在羅貝身上仍能感到拉謝爾對他的深刻影響,並對這種影響頗為讚賞。只有和情婦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年輕丈夫才會在走進餐廳之前幫妻子脫掉大衣,才會對妻子表現出應有的關心體貼。他在和情婦生活期間受到了一個好丈夫應受的訓練。離他不遠並與我相鄰的一張桌子上坐著布洛克,他在一群自命不凡的年輕的大學生中間,做出一副虛假的輕鬆自如的樣子,他一面炫耀地將菜單遞給一位朋友,動作誇張得打翻了桌上兩瓶水,一面對他喊道:「不,不,我親愛的朋友,還是您點菜吧!我這一輩子從來不會制定一份菜單,從來不會點菜!」他帶著不太真誠的高傲重複道,同時立即同意要一瓶香檳酒,說是喜歡在聊天時有香檳作「象徵意味十足」的點綴,這給口腹之慾塗上一點文學色彩。聖盧是很會點菜的。他坐在已經懷孕的希爾貝特旁邊(後來他不停地讓她生孩子),正如夜裡在旅館的雙人床上睡在她身邊一樣。他只跟妻子講話,好像旅館裡的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似的,然而當一名侍應生來取點菜單,站在他近旁時,他突然迅速抬起明亮的眼睛,向侍應生投去一瞥,這一瞥的時間不超過兩秒鐘,但那清澈而敏銳的目光里卻表露了一種好奇和探究,其性質與任何一位顧客注視(哪怕是長時間地注視)一名旅館服務員或夥計以便得出一些幽默的感想並把它告訴自己的朋友時目光中包含的好奇和探究完全不同。這倏忽即逝的,看似無意的一瞥表明侍應生本人引起了他的興趣,此時誰若是觀察羅貝,就可從這一瞥里看出,這位好丈夫,昔日拉謝爾的狂熱的情人,他的生活里有另一面,這一面遠遠比他出於義務而行動的那一面更使他感興趣。然而人們看到的是前一個羅貝。他的目光已然回到了希爾貝特身上,這位妻子什麼也沒覺察到。羅貝順便向她介紹了一位朋友,就陪她出去散步了。不過埃梅當時對我說起的是更久以前的事,即我通過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結識聖盧的那個時候,也是在巴爾貝克。

「一點不假,先生,」埃梅說,「這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是早就知道的。先生第一年去巴爾貝克時,侯爵把自己和我手下的電梯司機關在房間里,借口為先生的外祖母放大照片。年輕人想告他,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事情暗暗了結。喏,先生大概還記得侯爵和他的情婦來餐廳用午餐那一天吧,侯爵是拿他情婦當屏障呢。先生大概還記得侯爵借發脾氣走開了。當然我並不是說那位太太有理。她讓他吃夠了苦頭。可是那天我總覺得侯爵的怒氣是假裝的,他需要支開先生和這位太太,誰也無法讓我消除這種看法。」關於那天的事,我倒知道埃梅若不是有意瞎編,就是完完全全看錯了。羅貝當時的情狀以及他給記者的那記耳光我記得太清楚了。巴爾貝克的事也一樣:要麼電梯司機撒了謊,要麼是埃梅在撒謊。至少我這麼認為;是否確實,我不能肯定:人們永遠只能看到事情的一面,對我來說,電梯司機去聖盧那裡跑一趟是替我給他送信並取他的回信的方便辦法,而對聖盧來說則是認識某個他喜歡的人的好機會,若不是這件事使我如此痛苦,我會覺得其中有某種美妙之處。確實,世上的事物起碼是雙重性的。別人可能在我們的一個最微不足道的行為上添枝加葉地安上一連串完全不相干的行為。毫無疑問,在我看來聖盧和電梯司機之間如果真發生過什麼風流韻事,那麼它與為我送信這件平常小事沒有關係,正如只聽過瓦格納的《洛亨格林》 二重唱的人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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