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界過去對希爾貝特不屑一顧的人士此時紛紛做出煞有介事的關心神情對我說:「啊!原來是她嫁給聖盧侯爵。」並向她投去關注的目光,那些不僅貪婪地搜羅巴黎生活中發生的事件,而且千方百計四處打聽,並相信自己的目光很深邃的好事者常用這種目光看人。另一方面原先只認識希爾貝特的人則以極大的注意力打量聖盧,他們(往往是和我不太熟識的人)要我把他們介紹給未婚夫,介紹過後他們臉上掛著過節似的快活表情回來對我說:「他真是一表人才。」希爾貝特深信德·聖盧侯爵的姓氏比奧爾良公爵的姓氏還要高貴千百倍,然而她畢竟首先屬於有才情的一代,她不願意在幽默感方面顯得比別人遜色,因此津津樂道mater semita ,而且為了顯得非常之風趣她還補充說:「對我來說是我的pater。」
「聽說小康布爾梅的婚姻是帕爾馬公主促成的。」媽媽對我說。這倒不假。帕爾馬公主早就通過勒格朗丹的作品認識了他,並認為他是一個高雅的人,另一方面她也認識德·康布爾梅夫人,這位夫人,當公主問她是不是勒格朗丹的妹妹時就改換話題。公主知道德·康布爾梅夫人遺憾自己始終未能跨進上層貴族社會的大門,因為上層貴族社會裡誰也不接待她。有一次,自告奮勇為德·奧洛龍小姐物色對象的帕爾馬公主問德·夏呂斯是否知道一個和藹可親而又很有見識,名叫勒格朗丹·德·梅塞格利絲的人是誰(現在人們就是這樣稱呼勒格朗丹的),男爵先回答不知道,接著猛然想起一天夜裡他在車廂里認識的一位旅客,這位旅客曾給他留下自己的名片。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心想:「也許是同一個人。」當他得知說的是勒格朗丹妹妹的兒子時,他說:「咦,這真奇了!」如果他像舅父,那倒沒什麼可叫我害怕的,我一直說他們是最理想的丈夫。「他們是誰?」帕爾馬公主問。「呵!夫人,如果我們見面的次數更多些我一定給您解釋。跟您是有話可談的。公主殿下那麼聰明。」夏呂斯說,他突然感到一種推心置腹的需要,但那一次並未談得很深。他對康布爾梅這個姓頗有好感,雖然他不喜歡這家的二老,但他知道他們擁有布列塔尼的四大男爵領地之一,也是他能為他的養女找到的最好歸宿;康布爾梅是個古老的、受人尊敬的家族,在布列塔尼省有牢固的聯姻關係網。為養女找一個親王是不可能的,而且也並不令人嚮往。小康布爾梅再合適不過。隨後公主請來勒格朗丹。近來勒格朗丹在外貌上起了相當大的對他頗為有利的變化。正像婦女們為了保持身材的輕盈苗條寧可咬咬牙犧牲面容,並且為此長年不肯離開瑪里亞溫泉市 ,勒格朗丹變得像騎兵軍官那樣瀟洒。就在德·夏呂斯先生身體日漸笨重、舉止日漸遲緩的時候,他卻比以前頎長和靈敏。這是同一個原因產生的相反效果。他的輕捷還有心理上的緣故。他習慣去某些不光彩的地方卻又不願意別人看見他出入於那種場所,因此總是一陣風似的衝進去。帕爾馬公主和他談起蓋爾芒特們,談起聖盧,他聲稱早就認識他們,他把聽說過蓋爾芒特莊園主的名字與在我姨媽家會見過斯萬,未來的德·聖盧夫人的父親本人混為一談了,就是這位斯萬,想當初在貢佈雷,勒格朗丹既不願和他的妻子也不願和他的女兒來往。「不久前我甚至還和德·蓋爾芒特公爵的兄弟,德·夏呂斯先生一道旅行過哩。他主動和我攀談,這總是好兆頭,說明他既不是愚蠢的假正經一類的人,也不是妄自尊大之輩。嗯,我知道人家都說他些什麼。可我從來不相信有這等事,再說別人的私生活與我無關。他給我的印象是富有感情,很有才智。」於是帕爾馬公主講到德·奧洛龍小姐。蓋爾芒特圈子裡的人都被德·夏呂斯的高尚心地所感動,他一向心眼好,現在正為一個貧寒但很可愛的姑娘謀幸福,為弟弟名聲不好而難堪的德·蓋爾芒特公爵暗示,這事不管做得多漂亮,卻是極自然的。「我不知道我的意思說清楚沒有,這件事里一切都是順乎自然的。」他說,殊不知反而弄巧成拙。但他的目的在於表明姑娘是他兄弟的孩子,而且也得到他的承認。這一來連帶開脫了絮比安。帕爾馬公主引入這番解釋是為了向勒格朗丹指出,歸根結蒂小康布爾梅將娶一位類似德·南特小姐那樣的姑娘,德·南特小姐是路易十四的幾個私生女之一,這些私生女既未被奧爾良公爵鄙棄,也未被孔蒂親王鄙棄。
我和母親在回巴黎的火車上談論的這兩件婚姻,對到目前為止在這個故事裡出現的人物中的某些人產生了引人注目的影響。首先是對勒格朗丹;不用說他像颶風一樣衝進德·夏呂斯先生的府邸,好像他是走進一個聲名狼藉的、不能被人看到的地方,他這樣做既為了表現他的大膽也為了遮蓋他的年齡——我們的習慣總是伴隨著我們,即使在我們不再需要它的地方——幾乎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德·夏呂斯先生在向他問好時露出一個難以覺察更難以理解其含意的微笑;這個微笑表面上像——實質上完全相反——兩個經常在上流社會見面的男人一天偶然在一個藏污納垢的場所相遇時交換的那種微笑(譬如弗羅貝維爾將軍過去常在愛麗舍遇到斯萬,當他瞥見斯萬時就投去心照不宣的嘲弄目光,就像洛姆公主家的兩位常客又在格雷維先生家沆瀣一氣時一樣)。但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本質上確實變好了。很久以來(從我很小的時候去貢布雷度假開始),勒格朗丹便在暗暗培養他與貴族人士之間的交情,不過以前這種交情充其量只能使他得到一次去某個度假勝地的單獨邀請,沒有其他收穫。現在他外甥的婚姻突然把這一段段相隔甚遠的關係連接起來了。勒格朗丹在社交界有了一定的地位,而他和從前只與他私下裡親密來往的那些人的老關係又回過頭來在某種程度上鞏固了他在社交界的地位。當某人自以為在把勒格朗丹介紹給一些貴婦人時,這些夫人卻說二十年來他不時去她們的鄉下別墅住半個月,還說家裡小客廳的那隻精緻的晴雨表就是他送的。他也曾偶然被安排在有幾位公爵成員的「組」里,現在這些公爵竟和他成了親戚。然而他一旦在上流社會站住腳以後,倒反而不再利用這種地位了。這不僅是因為他被上流社會接納既已人所共知,因而受到邀請對他已無多大樂趣,還因為長期來爭相佔據他的身心的那兩種毛病中,最不順乎自然的那一種,也就是附庸風雅的毛病,正讓位給另一種比較不做作的毛病,因為後者至少標誌著回歸本性。即使是以迂迴的方式。當然這兩種毛病並不是互不相容的。在離開一位公爵夫人的交際晚會以後還可以接著去郊區尋花問柳。但年齡的增長起了降溫的作用,他不再同時兼享那麼多的樂趣,不再無節制地外出,飲食男女上也偏向柏拉圖式,著重於友誼、交談,這些活動要花時間,因而他的全部時間幾乎都用於和一般人交往,只把很少一部分留給社交生活。德·康布爾梅夫人現在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友善相待也看得無所謂了。公爵夫人出於禮儀常去侯爵夫人家,正像我們跟別人相處的時間一長就遲早會發現他們的優點,習慣他們的缺點一樣,她發覺德·康布爾梅夫人是個智力和文化素養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但鄙人並不十分賞識)。她於是常在向晚時分去拜訪德·康布爾梅夫人,而且一坐就是很久。可是這位太太一看到公爵夫人常來找她,原先心目中想像的公爵夫人的神奇魅力便煙消雲散了。從此她接待她只是出於禮貌而並不感到樂趣。
希爾貝特身上出現的變化更加令人震驚,她的變化與斯萬結婚後的變化完全不同而又恰成對應。誠然,最初幾個月希爾貝特很高興接待那些上層社會的精粹。她也請她母親離不開的幾個知己朋友,那多半只是出於對財產繼承的考慮,而且只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邀請,光請他們不請別人,讓他們自成一統,遠離那些高貴的人,彷彿邦當夫人或是戈達爾夫人與德·蓋爾芒特公爵或德·帕爾馬公主一接觸,就會像兩種不穩定的化學粉末相接觸一樣,會發生無法彌補的災難似的,戈達爾夫婦、邦當夫婦以及其他人看到總是他們這幫人在一起晚宴雖然不免失望,但還是感到臉上有光,因為能對別人說:「我們在德·聖盧侯爵夫人家吃晚飯來著。」何況希爾貝特為有利於將來繼承遺產,有時還斗膽把德·馬桑特夫人也一起請來,這位夫人手執一把玳瑁骨子的羽扇,確實有一副貴婦人的氣派。只是希爾貝特有意不時稱讚一番那些只在向他們表示邀請時才來的識趣者,這稱讚既是一種提醒,也是對戈達爾、邦當這樣的明白人表示最高雅而又最傲慢的問候的一種方式。我倒寧願與這批人為伍,這也許是因為「我的巴爾貝克女友」和她的姨媽的緣故,我希望她姨媽看見我置身於他們中間。可是在希爾貝特看來,我現在主要是她丈夫和蓋爾芒特家的朋友(很可能早在貢佈雷,當我的父母親不和她母親交往時——在那個年齡我們不僅給事物憑添這種或那種優越性而且還將它們分門別類——她就已經賦予我一種地位,這地位後來一直伴隨著我),故而她認為那些晚會與我的身份不相稱,她在辭別時對我說:「我很高興見到您,不過您最好後天來,您會見到蓋爾芒特伯母和德·普瓦夫人;今天請的是我媽媽的朋友,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