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注意到阿爾貝蒂娜想去維爾迪蘭太太家但又掩飾這種願望,我沒看錯。然而這麼一來,當我們如此這般地掌握了一樁事實,我們只了解其表面現象的其他事實卻逃過了我們的眼睛,我們只看見閃過一些平面側影便對自己說:是這個,是那個;是因為她,或因為另一個女人。凡德伊小姐也將赴午後聚會的事被揭穿後,我以為一切都已昭然,何況阿爾貝蒂娜為了先發制人自己也曾對我說起過。後來她不是無論如何不肯向我發誓說凡德伊小姐在場絲毫不使她感到高興嗎?提起那個年輕人,我倒想起一件被忘掉的事。不久前,那時阿爾貝蒂娜還住在我這裡,我遇見過他,他一反在巴爾貝克時的態度,對我十分客氣,甚至很親熱,懇求我讓他常來看我,由於多種原因我拒絕了他的要求。現在我明白了,很簡單,他知道阿爾貝蒂娜住在我家,就想跟我套近乎,以便於和阿爾貝蒂娜相會,並從我這兒把她奪走,我因此斷定他是個卑鄙小人。然而事隔不久,這個年輕人的頭幾部劇作上演了,當然我仍舊認為他是為了阿爾貝蒂娜才那麼想來我家的,我一方面覺得他這樣做很不道德,可同時我也不禁回想起從前我去東錫埃爾看望聖盧,其實是因為我愛上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固然情況不完全相同:聖盧不愛德·蓋爾芒特夫人,因此我的感情雖然也許有點表裡不一,卻無半點背信棄義之嫌。爾後我又想,我們對擁有我們所希冀的財寶的人懷有溫情,但如果我們喜歡這個財寶的擁有者本人,我們也會懷有同樣的溫情的。當然那時就必須抵禦那種必然會直接導致背信棄義行為的友誼。我想我始終是這樣做的。但有些人沒有力量抵禦它,我們不能說他們對財寶擁有者的友情純粹是一種手段,不,他們的友情是真誠的,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友情表現得特別熱烈,以至一旦鑄成背叛行為,那個受騙的丈夫或情人就有理由氣得目瞪口呆地說:「您要是聽見這個無恥之徒曾經多少次對我作友誼的保證就好了!一個人偷別人的財寶,我尚能理解。可是在偷之前還狠毒地必定要先向他表示友誼,卑鄙、奸詐至於此真令人難以想像。」然而,非也,這不是以奸詐為樂事,甚至也不是完全有意識的欺騙。
阿爾貝蒂娜的假未婚夫那天對我表示的這類情誼遠不只是他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的衍生物,它還有另一個更複雜的理由。原來他只是近來才知道,才承認,並願意被宣稱自己是個知識分子。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世上除了體育和吃喝玩樂還存在其他有價值的事。由於我得到埃爾斯蒂爾和貝戈特的敬重,由於阿爾貝蒂娜可能跟他談起過我如何評論作家,以及她想像我本人如何寫作,於是我在他(終於發現了自我的新的他)心目中陡然成了一個有趣的人,一個他樂意與之交往的人,他願意與之傾談自己的計畫,也許還要請他把自己介紹給貝戈特,因此提出要來我家並對我表示好感是出自真心,他對我的好感中既有理智的原因也有阿爾貝蒂娜的影響,故而有真摯的成分。當然他不並不是為此才那麼想來我家,也不會為此而放棄其他一切。這最後一個理由只不過加強了前兩個理由,使它們達到某種狂熱的頂峰,而且也許並未被他本人所認識,而其他兩個理由則確實存在,正如阿爾貝蒂娜想去維爾迪蘭家看下午的排練時,她預想的樂趣也可能是確實存在的,那是十分光明正大的樂趣,因為她將與童年的女友重逢,她們在她眼裡亦如她在她們眼裡都不是傷風敗俗的人,她將與她們暢談,並以自己出現在維爾迪蘭家這一事實向她們表明,她們往昔認識的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女孩如今已成了一個顯要沙龍的座上客,此外她可能還將體味到聽凡德伊樂曲的樂趣。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在我提到凡德伊小姐時她臉上泛起紅暈是因為我是在談起那次午後的聚會時提到凡德伊小姐的,而她正想對我隱瞞那次午後聚會,因為我不便知道那個婚姻計畫。阿爾貝蒂娜拒絕向我發誓說她對在聚會上能與凡德伊小姐重逢不感到任何樂趣,這在當時增添了我的苦惱,加重了我的疑心,然而事後回想起來,這說明阿爾貝蒂娜一心要對我以誠相見,哪怕在無可指責的事情上,也許正因為這是件無可指責的事,可是還剩下安德烈所講的有關她和阿爾貝蒂娜之間的關係問題。也許雖然我不一定要心寬到認為這完全是安德烈為了不讓我稱心如意,為了打消我的優越感而編造出來的謊言,但我還是可以揣測她有點誇大了她和阿爾貝蒂娜乾的事,而阿爾貝蒂娜出於思想上的保留則縮小了她和安德烈之間的事,她狡獪地利用了我在這方面所下的某些愚蠢的定義,認為她和安德烈的關係不屬於應向我交待的範圍,因此她可以否認而不擔欺騙之名。然而為什麼偏偏認為是她在撒謊而不是安德烈在撒謊呢?事實和生活真是太艱深了,說到底我對它們還不了解,但在它們留給我的印象里厭倦也許仍然超過憂傷。
我記得我第三次意識到自己對阿爾貝蒂娜已接近徹底的冷漠(這一次我甚至感到自己已完全達到了冷漠),那是在安德烈最近一次來訪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在威尼斯。
母親帶我去威尼斯過了幾星期。由於稀世珍寶和平凡之物都各有其美妙之處,我在威尼斯得到的印象與我過去在貢布雷常有的感受頗為相似,不過如以樂曲相比,前者是後者在完全不同的調式上的搬移,同時也比後者更為豐富。當早晨十點鐘侍者為我打開窗戶遮板時,在我眼前熠熠發光的不是聖依萊爾的亮得像黑大理石似的石板瓦,而是聖馬可教堂鐘樓上的金色天使。它在太陽照耀下流光溢彩使人無法定睛注視,它張開的雙臂彷彿在向我許諾,半小時後我在小廣場上將領略到無上快樂,這一許諾比它從前向虔誠的人們所作的許諾更為切實可靠。我躺在床上能看到的只有這尊天使,然而世界不過是一面碩大無朋的日晷盤,我們能從盤上的一個日射刻度來測定時間,同樣,在威尼斯的第一個早晨便使我想起貢布雷教堂前面廣場的店鋪,每個禮拜天我去望彌撒時這些店鋪已在準備打烊,而集市的稻草在熱烘烘的太陽下正散發出濃烈的氣味。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醒來便想到的事,那催我起床的事(因為在我的記憶和願望中,它已代替了我對貢佈雷的回憶),則是我在威尼斯的第一次出遊留給我的印象,這裡的日常生活對於我就像貢布雷一樣看得見摸得著:像在貢布雷一樣星期天早晨人們喜歡走到節日般熱鬧的街市上,不過這裡的街是藍寶石似的水道,陣陣和風吹來,河水分外清涼,水色藍湛湛的,藍得彷彿具有了一定的強度,我可以將目光倚於其上以放鬆我疲倦的雙眼而不必擔心水面會彎曲。像貢布雷鳥兒街的人們一樣。我剛到的這座城市的居民也從一間緊挨一間排列整齊的房子里來到大街上;不過在牆根處投下一抹陰影的房子在這裡被一座座用碧玉岩和花斑岩建成的宮殿所代替,宮殿物的拱門上方都雕有一尊美髯天神的頭像(稍稍超出建築物的邊線,和貢布雷房屋大門上的門環一樣),頭像不是在地上投下影子使地面變成深棕色,而是在水中反射出倒影使水的湛藍色更加幽深。在貢佈雷的教堂廣場上,時新服飾用品店的布篷和理髮店的招牌會展開它們放大的影子,而在聖馬可廣場上,一座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物正面的浮雕在沐浴著陽光的空曠的石板地上撒下藍色碎花圖形,這並不是說烈日當空時在威尼斯和在貢布雷都不必放下篷簾,即使水道邊也不例外。不過篷簾都撐在哥特式窗戶的四葉形飾物和渦形飾物之間。我們下榻的旅館的窗戶也是如此,母親就站在窗戶的欄杆前,她一面凝望著水道,一面耐心等著我,過去在貢布雷她也許不會表現出這份耐心,那時,她在我身上寄託了種種希望,後來都未實現,所以她不願讓我看出她是多麼疼愛我。現在她深深感到故作冷漠已無濟於事,便對我不再吝惜她的慈愛,好似人們對被確認患了不治之症的人開禁,准許他們吃原來被禁止的食物。誠然,使得萊奧妮姨媽那幢坐落在鳥兒街的房子的窗戶與眾不同的那些細微特點,諸如與左右兩扇鄰窗的距離不等而產生的不對稱感、過分高的木窗檯、便於開百葉窗板的弧形欄杆、用束帶分繫於兩邊的藍色啞光緞子窗帘,這一切也都能在威尼斯這家旅館看到,在這裡我聽到那種十分獨特、十分動人的話語,根據這話語我們遠遠便能認出那就是我們要回到那裡用午餐的住所,而且日後它們將留在我們的記憶里,好像一種見證,證明在某一段時間這兒曾是我們的住所;不過在貢佈雷,正像在差不多所有其他地方,向我們說這些話語的是最平常、乃至最醜陋的東西,而在威尼斯這一任務卻由旅館半阿拉伯式的尖形拱肋來承擔,這尖拱被作為中世紀家用住房建築藝術的一大傑作陳列在所有的造型博物館裡,印在所有帶插圖的藝術書刊上;我從老遠的地方,甚至剛過聖喬治大教堂便能看到我早先見過的尖拱,它像一個表示歡迎的微笑,而那一條條高聳的尖拱折線卻像高傲的、近乎孤芳自賞的目光,給它增添了一種尊貴氣派。媽媽坐在色彩斑斕的大理石欄杆後邊,一面看書一面等我,她的整個臉龐籠在白色絹網的短面紗里,面紗的白色和她頭髮的白色都同樣使我心碎,因為我深知母親暗自流著眼淚在草帽上加上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