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

然而信一發出,我心裡又突然升起了疑雲,阿爾貝蒂娜曾寫信告訴我說:「如果您直接寫信給我,我會很高興回來」,她對我這麼說無非是因為我並沒有直接給她寫信,如果我真給她寫了信,她恐怕還是不會回來的,在得知安德烈來我家而且隨後會成為我的妻子時她一定感到十分欣慰,只要她阿爾貝蒂娜獲得自由就成,她出走一周以來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墮落下去,我半年來在巴黎每時每刻精心採取的預防措施也就付諸東流了,因為在這一周里她可能已經干下了我分分秒秒刻意阻止她做的事,那些預防措施已經毫無用處。我琢磨她在那邊一定胡亂享用了她的自由,當然,我自己構想出來的這個念頭似乎使我感到傷心,但這種傷心也只是一般性的,沒有什麼特別,而且這念頭雖然促使我設想她可能有無數的女性情人,我卻不能肯定其中的任何一個,因此這念頭雖然使我的思想進入了一種不無痛苦的永恆的運動,但由於缺乏具體人的形象,這種痛苦倒還可以忍受。然而聖盧一到這種痛苦就不再是可以忍受的了,它變成了難以忍受的苦難。

在說明為什麼聖盧對我說的話使我如此難受之前,我應該敘述一件他臨來訪時發生的事,後來想起這件事我的心情竟紛亂到雖不說沖淡了與他談話使我產生的痛苦印象,起碼也降低了這次談話的實際重要性。這件事是這樣的:由於我急不可耐地想見到聖盧,我便在樓梯上等他(如果我母親在家我一定不會這麼做,因為她除了討厭「傳話」外,最厭惡的就是這種舉動),這時我聽到了這樣一段對話:「怎麼!您不會讓人打發掉您不喜歡的人?這可不難。您只要,比如說,把他應該送的東西藏起來;他的東家急著要東西時一叫他,他什麼也找不到便會急得團團轉,我舅母准氣沖沖地背著他對您說:『他在幹什麼呀?』他只要一遲到,所有的人都會氣沖沖的,這一來他再也得不到需要的東西了。這樣干它四五次,您就可以十拿九穩瞧著他被辭退。您如果故意悄悄把他該送的乾淨東西弄髒,加上諸如此類的事情您就更有把握了。」我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這些毫無信義冷酷無情的話語竟會出自聖盧之口!而我原來卻一直把他看成一個多麼善良,對不幸的人多麼富於同情心的人,他這一席話簡直使我相信他是在朗誦撒旦的台詞;這不可能是以他自己的名義說的話。「可是誰都需要掙錢養活自己呢。」和他對話的人說道,我這時才看見說話人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一個聽差。「那又關您什麼事呢?您自己舒服就成了,」聖盧惡狠狠地回答他,「而且您還多了一個出氣筒,這豈不快活。您完全可以趁他給盛大晚宴上菜時把墨水瓶打翻在他的制服上,總之,弄得他一刻兒也不安生,讓他最後自願離開。再說,我還可以幫您一把,我要告訴我的舅母說我讚賞您竟有耐心和這樣一個獃頭獃腦而且穿得很糟的傢伙一起幹活。」我露面了,聖盧朝我走了過來,可是我在聽見他說了那些與我了解的他如此不相稱的話之後我對他的信任已經動搖了。而且我在考慮,一個對不幸者能夠如此冷酷無情的人是否可能在去邦當夫人處替我辦事時對我背信棄義。等他一走這個考慮便格外有力地促使我不把他此行的失敗看成是我不能成功的依據,不過當他還在我身邊時,我想到的仍舊是過去的聖盧,而且是剛離開邦當夫人的朋友。他首先對我說:「你認為我本來應該多給你打幾次電話,可是這邊老說你沒有空。」不過我的痛苦變得無法忍受是在我聽到他說下面這些話的時候:「我就從我給你發來最後一份電報以後說起吧,我穿過一間庫房一類的房子後便進了她家的大門,等我又走了一個長廊他們才讓我進了客廳。」一聽見庫房,走廊,客廳,甚至這些詞還沒有說完,我的心便比觸了電更急速地翻騰起來,因為在一秒鐘之內繞地球次數最多的力量並不是電,而是痛苦。聖盧走後我重複說了多少遍庫房,走廊,客廳這幾個詞呀!我這是在故意一二再再而三地衝擊自己。在庫房裡,阿爾貝蒂娜完全可能和某個女友躲藏起來。而在客廳里,又有誰知道她姨母不在時她在幹些什麼?怎麼?我這不是在想像阿爾貝蒂娜住的房子既不能有庫房也不能有客廳嗎?不,這一點也沒有這麼想,或者說我過去只把這房子想成了一個並不確切的地方。當她待的地方成了一個特定的具體地理名詞時,當我得知她不是在兩三個可能的地方而是在土蘭時,我第一次感了痛苦。她的門房說的話在我心裡也在地圖上終於標明了使我難過的地方。然而在我適應了「她在土蘭的某個住宅里」這個想法時,我並沒有見過這個住宅;關於客廳,庫房,走廊的可怕概念也就從來沒有進入過我的想像;如今,這幾個處所卻彷彿正在我的對面,在看見過它們的聖盧的視網膜里,阿爾貝蒂娜在那裡走來走去,在那裡生活,這些處所是特定的而不是不著邊際互相推翻的可能的地方。庫房、走廊、客廳這些字眼使我清楚意識到我讓阿爾貝蒂娜在這個可詛咒的地方待一星期實在是發瘋了,這地方的「存在」(而並不只是可能存在)已在我面前暴露無遺了。唉!聖盧還談到他在客廳里聽見隔壁房間里有人在扯開喉嚨唱歌而且那唱歌的正是阿爾貝蒂娜,聽到這裡我終於在絕望中明白了,阿爾貝蒂娜擺脫我之後竟生活得很幸福!她已重新贏得了自由。而我卻在想她會即刻回來取代安德烈!我由痛苦轉而沖聖盧大發雷霆了。「我對你的唯一要求是避免她知道你去了那裡。」「你以為這很容易嗎!都對我保證說她不在那裡。噢!我明白你對我不滿意,我從你那些電報里已經感覺到了。可能你並不公正,能做的我都做了。」她重新掙脫了羈絆,離開了我家這個牢籠,而在這個牢籠里我過去又成天價不叫她到我房裡來,對我來說,她這是恢複了她全部的價值,她又變成了眾星捧月式的人物,變成了從前那隻妙不可言的小鳥。「長話短說吧。錢的問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對一位看上去那麼敏感的女人說錢的事我還怕冒犯她呢。不過聽我談及此事時她倒沒有哼一聲。過不多久她甚至對我說她見我和她互相那麼理解,她十分感動。可是她後來談的話又那麼正派,那麼高雅,我簡直就無法想像她說『我們互相那麼理解』是在談我送錢給她的事,其實我的所作所為是很沒有教養的。」「也許她並沒有理解,也許她並沒有聽清楚,你當時應該重複說幾遍,因為只有這樣才有把握使事情成功。」「可是她怎麼可能沒有聽清楚呢?我就像剛才跟你說的那樣對她說的,她既不是聾子,也不是瘋子。」「而她卻一點也沒有考慮?」「一點沒有。」「你該對她再說一遍。」「你怎麼能讓我再說一遍呢?我一進門就看見了她的神色,我當時心想,你弄錯了,你這是在讓我做一件蠢而又蠢的事,如此這般給她送錢真是難於登天。不過,為了服從你的命令我還是幹了,我還以為她會命人把我趕出門去呢。」「但她並沒有如此行事。這說明,或許她並沒聽清楚,所以應該再說一遍,或許你們還可以就這個問題繼續談下去。」「你說『她沒聽清楚』是因為你在這裡,可是我對你再說一遍,你要是參加了我們的談話你就會明白,當時那裡鴉雀無聲,我是粗聲粗氣對她說話的,她不可能沒有聽懂。」「可她是否相信我始終希望娶她的外甥女呢?」「不,這個嘛,如果你願意聽我的意見,她根本不相信你打算娶親。她對我說,你親口告訴她的外甥女你想離開她。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是否相信你想娶親。」

這些話使我稍微放心了些,這說明我還不算太受侮辱,因此更大的可能是我還在被愛著,這說明我還有採取決定性措施的更大餘地。不過我仍舊十分苦惱。「看見你不滿意我很煩惱。」「不對,我很感動,我感謝你對我的盛情,不過我覺得你好像能夠……」「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換另外的人也不可能做得更多,甚至還做不到我做過的那些事呢。你找別人試試。」「這明擺著不可能,早知如此我就不派你去了,不過你這一招流產可妨礙了我採取另外的步驟。」我責備了他:他確曾設法為我效勞,但沒有成功。聖盧在離開那裡時曾和幾個正在進門的少女交錯而過。我早就不止一次猜想到阿爾貝蒂娜在當地認識一些姑娘,我這是第一次為此感到難過。確實應該相信,大自然在讓我們的頭腦分泌天然的解毒劑以消除我們不停頓而且毫無危險地作出的各種假想;然而什麼藥物也不可能免除聖盧遇到的這些姑娘對我產生的毒害。可是他講過的這些細節中每一個有關阿爾貝蒂娜的不都是我曾設法打聽過的嗎?不正是為了更確切地了解這些情況我才讓當時被上校召回的聖盧不惜一切代價前來我家的嗎?不正是我,是我自個兒企求得到這些細節,或者不如說,不是我的痛苦在飢不擇食地渴求增長,在貪婪地盼望得到這些細節作為養料的嗎?聖盧最後告訴我他在那幢住宅的附近喜出望外地遇到了唯一的一個熟人,而這個人又使他想起了過去,他邂逅的是拉謝爾過去的一個女友,一個漂亮的女演員,她正在附近度假。一聽到這個女演員的名字我就琢磨起來:「也許就是和這個女人。」光想到這點我就彷彿看見阿爾貝蒂娜在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懷裡微笑,快活得臉蛋發紅。而實際上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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