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我會很高興回來的!」她這麼說是因為她為她的出走後悔了,她只想找一個借口回來。因此我只須照她說的去做,給她寫信說我需要她,她便會回來。這麼說我又要見到她了,見到她這個巴爾貝克的阿爾貝蒂娜了(因為,自她出走以後,對我來說她又成了巴爾貝克的阿爾貝蒂娜;這就像一隻貝殼,你一直把它放在五斗櫥上就不會再去注意它,可是一旦你將它送了人或把它遺失了,一離開它你就想念它,而且再也不那樣行事了,她就像這樣一隻貝殼,因為她使我憶起了大海的碧波萬頃的宜人美景)。而且不僅她個人變成了想像中的人,也就是令我渴念的人,連我與她共同的生活都變成了想像中的生活(即擺脫了一切困境的生活),因此我想,「我們會多麼幸福!」不過,我既然有把握讓她回來,就不應該顯得急不可耐,倒反而應當消除聖盧的嘗試所產生的惡劣印象,以後我仍然可以否認此事,我要說這是聖盧自己去乾的,因為他一直贊成我們結婚。

可是再讀她的來信時,我對信里太缺乏她個人的東西仍然感到失望。字跡當然表達我們的思想,我們的面部表情也如此;我們總是和某種思想並存的。然而一個人的思想畢竟得先傳布到他那睡蓮一般快活的花冠式的臉龐然後才呈現在我們眼前。這當然會使思想改變許多。這種永恆的差距使我們在等待我們理想中的愛人時,在每次約會裡見到的實實在在的人都和我們的理想大相徑庭,也許這正是我們在愛情上永遠感到失望的原因之一吧。此外,在我們想向這個人要求點什麼時,我們得到的卻是一封反映她個人的東西少而又少的信,有如在代數的字母里算術的確切數字已蕩然無存,而算術數字本身已經不包含加多少水果或鮮花這類實質性的東西了。然而,「愛情」,「被愛」以及她的信件,也許這一切仍然是對同一種現實的說明(儘管一一審視它們時感到如此不滿意),因為我們只是在念信時才感到似乎不滿足,而在信還未寄到時,我們卻感到痛苦難熬,也因為這封信畢竟可以使我們的憂慮得到緩解,即便它不能用它黑色的符號滿足我們的希望,何況在懷抱希望時我們也意識到信件畢竟只相當於話語、微笑、吻,卻不是這些東西本身。

我給阿爾貝蒂娜寫了信:

「我的朋友,我正好要給您寫信,我感謝您對我說,倘若我需要您,您會趕回來;您能站得這麼高來理解對老朋友的忠誠,這很好,這隻會使我更加尊重您。不,我沒有請求您回來,將來也不會這樣做;至少在今後相當長的時間裡,我們的重逢也許不一定會使您感到難受,硬心腸的姑娘。而這樣的重逢卻會使我,使您認為有時顯得那麼冷漠的我非常難受。生活使我們分手了。我認為您作了極明智的決定,而且這個決定作得也正是時候,有非常了不起的預見性,因為您正是在我母親同意我向您求婚的第二天出走的。我收到她的信(同時也收到了您的信!)之後本來想在睡醒後告訴您的。也許您是害怕這之後再走會使我難過。我們也許會把我們的生命聯繫在一起,這對我倆來說,誰知道呢,也可能會是一種不幸。果真如此,您還是為您的明智慶幸吧。我們如果再見面,也許會前功盡棄。並不是再見您於我已沒有誘惑力,而是我沒有能耐去抵制這種誘惑。您明白我是個不堅定的人,而且我多麼健忘。因此沒有必要同情我。您常對我說,我是格外容易受習慣支配的人。我已在開始培養沒有您而生活的習慣了,不過這習慣還不夠牢固。我和您一起生活的習慣儘管已被您的出走打亂,這些習慣在目前顯然還是最牢固的。當然它們並不可能長久地維持下去。出於這個原因,我甚至想到了要利用這最後的幾天,在這幾天里我們見面於我還不至於像半個月或更短的時間以後那樣成為一種……(原諒我的坦率)一種麻煩——我想在徹底遺忘之前利用這幾天和您一起處理一些小小的具體問題,在處理這些問題時,您這位可愛而好心的朋友是可以為那個曾有五分鐘自以為是您的未婚夫的人幫幫忙的。我不懷疑母親會同意我,另方面我也希望我倆都擁有自由,這種自由您過去出於好心為我犧牲得太多了,這種犧牲如果單為幾個禮拜的共同生活還可以接受,然而如果我們必須白頭偕老(在信上告訴您我曾想到這件事再有幾秒鐘就可能成為事實,這幾乎使我感到難過),這種犧牲就變得令您和我都十分憎惡了,因此我曾考慮按儘可能獨立的方式安排我們的生活,作為這種共同生活的開端,我曾希望您擁有那條遊艇,您可以乘坐這條遊艇出門旅行,與此同時,無限憂傷的我會去港口等待您;我知道您佩服埃爾斯蒂爾的鑒賞力,我已寫信向他請教。陸上交通方面,我曾希望您擁有汽車,只屬於您自己的汽車,您可以乘坐這輛汽車隨心所欲地外出,旅行。遊艇已基本造好,根據您在巴爾貝克表示的意願,給它命名為「天鵝號」。我記得您最喜歡勞斯萊斯汽車,我已訂購了一輛。不過,既然我倆已永遠不再見面,我也就不想請您收下這已變成廢物的船隻和汽車了,對我來說它們已毫無用處。因此我考慮——我是以您的名頭通過中間人訂購的——也許您可以通過退訂使我避免購買這些無用的東西。不過,這件事,還有別的許多事都需要當面談談。我又想,在我還有可能再愛您的這段時間,當然這段時間不會持續太長,為一條帆船和一輛勞斯萊斯而見面,而拿您一生的幸福冒險——因為您認為您的幸福就在於遠離我而生活——這簡直是發瘋。不,我寧肯留下勞斯萊斯,甚至留下那條遊艇。我既然不用它們了,而它們又有幸一個無帆無槳地系在港口,一個待在車棚里,我準備請人在遊艇……(我的上帝,我不敢用一個不準確的字稱呼那個部位從而犯異端的錯誤,使您反感)上刻上您喜歡的馬拉美的詩句……您還記得,這首詩是這樣開始的:「聖潔的,生機盎然而美麗的今天。」唉,今天已不再是聖潔的,美麗的了。而那些和我一樣明白他們會迅速用今天創造出可以忍受的「明天」的人卻令人難以忍受。至於勞斯萊斯,值得在它上面刻上同一個詩人的這些您認為難於理解的詩句:

輪轂發出轟鳴飛出的紅色火星

告訴我我是否喜歡

看那火光劃破的長空

燃燒的火花飛濺

也看那車輪在火紅中消失

我車上那唯一殘留的車輪

永別了,我的小阿爾貝蒂娜,謝謝您在我們分別的前一天還同我作了一次令人愉快的散步。這次散步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附言——關於您認為的聖盧向您姨母所作的建議(我怎麼也不相信聖盧在土蘭)我不作回答。這是福爾摩斯那一套。您把我看成什麼人啦?

正如我從前對阿爾貝蒂娜說「我不愛您」以博得她的愛;說「我看不見誰我就忘記誰」好讓她經常來看望我;說「我決定離開您」以防止一切分手的念頭——眼下,當然是因為我切盼她一周之內返回我才說「永別了」;因為我想再看見她我才對她說「與您見面我會感到很危險」;由於和她分居於我彷彿比死還糟我才在信上對她說「您說得對,我們在一起可能會很不幸」。唉,在寫這樣一封假惺惺的書信以顯示我並不依戀她(這是我從往日對希爾貝特的愛情里保留下來並轉到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里的唯一的驕傲),並自我陶醉地說一些只能感動自己而不能感動她的話時,我本該首先預見到這封信的效果可能適得其反,即可能使她認可我所說的話而弄假成真,因為即使阿爾貝蒂娜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麼聰明,她也不會有一刻懷疑我所說的話是假的。且不說我在信中不打自招的意圖,即使我不是緊接著聖盧的嘗試給她寫這封信,我寫信這個事實本身也足以向她表明我在盼望她回來,也足以勸示她聽任我作繭自縛愈陷愈深。再說,我既然已經預見到結果可能適得其反,我就應當進一步預見到她的答覆很可能驟然使我對她的愛發展到最強烈的程度。而且我應當在發信之前就考慮到,一旦她用同樣的口氣給我回信表示她不願意回來,我是否有足夠的力量控制我自己的痛苦,強迫自己保持沉默,不給她發「回來」的電報或不再派去替我受過的另外的什麼人,如不然,在我已經給她寫信說明我們不再見面之後,這就會再明顯不過地向她表明我少不了她,而且可能導致她更為有力地拒絕我,也可能使我在忍受不了憂慮的情況下動身去她那裡,誰知道呢?也許還得不到她的接待。這恐怕是三項笨拙之至的舉動之後最糟糕的蠢事,這之後我也只得在她家門前自殺了。然而構成心理—病理世界的災難性的方式又決定了蠢舉,這種必須不顧一切加以避免的蠢舉恰恰是使人得到安慰的舉動,這舉動在我們明白它的後果之前給我們展示出新的充滿希望的前景,以此幫助我們暫時擺脫像那樣的拒絕會給我們造成的難以忍受的痛苦。因此,當痛苦實在太劇烈時,我們便忙不迭去干蠢事,諸如寫信,讓人代為求情,前去看望,表明自己離不開所愛的人之類。

然而對這一切我卻全無預見。我以為寫這封信的結果似乎反而會是促使阿爾貝蒂娜儘快回來。因此寫信時一想到這樣的結果我就樂滋滋的。但同時我又邊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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