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進教室,學生座上便掌聲四起。有時候,布里肖借夏呂斯前來聽課的機會,對他加倍奉承,近乎是加倍還禮。他對有些家長,或者有些布爾喬亞朋友說:「如果這事能夠博得諸位的妻子或女兒的歡心,那我就向諸位宣布,德·夏呂斯男爵,阿格里讓特親王、孔代家族的直系後裔,要來聽我講課。對孩子們來說,能目睹一位我國正宗貴族的末代後裔,這是一種值得保留的記憶。孩子們來的話,一眼就能看到他,他將坐在我講壇的旁邊,講壇旁只有他一位。他是個身材魁梧的人,白髮黑,身掛軍章。」「啊,我向您表示感謝!」有個做父親的說。然後,儘管道謝人的妻子有了安排,但他為了不辜負布里肖的一片心意,硬逼著她去聽課,而女兒呢,儘管被人群和熱氣包圍著,頗感不適,卻還用好奇的眼睛恨不得把孔代的後嗣一口吞下去;但見到他沒有戴什麼皺領,跟今人大同小異,不禁覺得有些蹊蹺。然而他卻顧不上看她一眼。不少大學生並不知道他是何人,只見他非常客氣,十分奇怪,對他毫不尊敬,態度生硬。然而男爵走出教室,還沉浸在遐想和傷感之中。「對不起,我又扯到我剛才的話題上來了,」我聽到布里肖的腳步聲急忙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您如果得知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要來巴黎,您能不能用氣壓傳信預先通知我一下,告訴我她們究竟要逗留多長時間,但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向您提出過這個請求,行嗎?」我幾乎不再相信她已來過,提這個請求是為了預防未來。「行,這事我會替您辦的。首先因為我還欠您很大一份情。以前您沒有接受我的建議,這對您是不利的,但卻幫了我一個大忙,您把自由留給了我。當然,我又用另一種方式丟棄了這一自由。」他繼續說道。憂傷的聲音聽得出他希望傾訴衷腸。「我始終認為,這事包含著不可抗力。有一系列的機遇,您卻錯過了,沒有利用。也許是命運之神在千鈞一髮之際告誡您,讓您不要阻擋我的道路。因為說到底,『忙碌者是人,支配者是上帝』 。誰能預料?我們一起從維爾巴里西斯家出來的那一天,要是您接受了我的建議,也許此後發生的許多事情就永遠不可能發生了。」我聽了這話十分窘迫,趕緊抓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名字,說她的故世使我十分悲痛,想以此扯開話題。「啊!是嘛。」德·夏呂斯先生乾巴巴地嘀咕了一句,其聲調充滿了傲慢不遜,聽上去他注意到了我的悲哀,卻絲毫看不出他相信我悲痛的心情是真實的。我還發現,談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他毫無悲痛之心,我便想從這位十全十美的貴人這裡了解一下,究竟為了什麼緣故,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受到貴族階層排擠。他不僅對我這個社交方面的小問題不予解答,甚至還露出一副對此聞所未聞的神情。於是我明白了,德·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的地位在她故世以後當然是越來越高,但生前,在愚昧無知的平民百姓眼裡,她的地位已是高不可攀的,並且在社會的另一極,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那個階層,即蓋爾芒特家看來,她的地位也已是十分顯貴;她是他們的姑母,他們看重的是出身門第和姻親關係以及祖宗對家族留下的影響。他們把這些看成是「家族問題」而不是「社交問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家族比我想像得還要光彩奪目。我吃驚地得悉,維爾巴里西斯的名氏是虛構的。不過,貴婦人締結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以後,仍保持著顯貴地位的,大概不乏其例。德·夏呂斯先生述說道,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某某有名的公爵夫人的侄女。這位公爵夫人是七月王朝時期大貴族中最有名望的人物,但她不願意跟公民王及其家族有所來往,我是多麼渴望聆聽有關這位公爵夫人的故事啊!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善良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長著布爾喬亞的臉頰,送我如許禮物,我每天毫不費力就能見到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居然是那位公爵夫人的侄女,居然是在她家裡,在某某公館由她親自撫養成人的。德·夏呂斯先生告訴我:「有一次某某公爵夫人問德·杜多維爾公爵:『三位姐妹中您最喜歡哪一位?』杜多維爾回答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某某公爵夫人回斥他道:『豬玀!』公爵夫人是個非常風趣的人。」夏呂斯說這句話時用蓋爾芒特家的人慣用的發音方式對風趣一詞作了強調。他覺得「風趣」一詞本身就十分「風趣」,我對他這種想法並不感到驚奇,因為我在多種場合都注意過,有些人客觀上有一種離心的傾向,他們仔細觀察,認真記錄他們自己不屑於創造的東西。一遇上他人饒有風趣,便欣賞不已,立刻放棄自己的嚴肅,把他人的風趣掠為己有。
「瞧他是怎麼啦?他居然把我的大衣給拿來了。」夏呂斯見布里肖去了那麼久,結果還錯拿了他的大衣,便這麼說道。「早知道還不如我自己去呢。算了,您先披上。您知道嗎,親愛的,這很不好,這就好比是兩人拿同一個杯子喝東西。我知道您在想些什麼。不不,不是這樣,瞧,還是我來吧。」夏呂斯說著把他的短大衣接過來替我披在肩上,朝脖子前拉了一拉,又替我把領子翻起來。這時他的手在我的下巴上一掠而過,立刻向我表示了一下歉意。「他這樣年紀的孩子,連被子都還不會蓋呢,應該好好照顧他,管好他穿戴才是。我錯過機會了。這本是我能幹的事情我卻沒有干成。布里肖,還生來就是當保姆的料子。」我想藉機告辭,可是德·夏呂斯先生表示想去找莫雷爾,結果布里肖硬把我們倆一起都留住了。此外,我想,待一會兒等我回到家裡,肯定能見到阿爾貝蒂娜,這肯定的心情猶如我下午想到阿爾貝蒂娜會從特羅卡德羅回來一樣。想到此,我就像同一天弗朗索瓦絲給我打了電話,我坐在鋼琴前時一樣,反而一點兒也不急於要見阿爾貝蒂娜了。正因為心緒平靜,所以雖然談話過程中我幾度想起身告辭,但都經不住布里肖命令式的挽留,還是待著沒走。布里肖怕我一走,他一人無法牽制住德·夏呂斯先生,無法一直等到維爾迪蘭夫人遣人來叫喚我們了。「行了,」他對男爵說,「再跟我們待一會兒吧,您過一會兒再去跟他擁抱也不遲嘛。」布里肖補充道。他那無神的眼睛盯視著我。他的眼睛接受過多次手術,雖然尚存一絲生氣,但要他狡黠地斜瞟一下,卻談何容易,它早已沒有那必要的靈活性了。「什麼擁抱,他這人真傻!」男爵興奮地失聲說,「我是說,他還以為自己是在領獎。他在夢想他那批小學生。我在想他會不會跟他們一起睡覺。」「您是想見凡德伊小姐吧。」布里肖對我說。顯然,他聽見了我們那段談話。「她要來的話,我一定告訴您,我從維爾迪蘭夫人那裡便可以知道。」布里肖對我說這番話,可能是已經預料到男爵即將會被逐出小圈子。「怎麼,您以為我跟維爾迪蘭夫人的關係還不如您嗎?」德·夏呂斯先生說,「這些聲名狼藉的人來不來,難道還瞞得過我嗎?您知道,那都是些臭名昭著的傢伙。維爾迪蘭讓她們來是錯了。這批人去走私集團也許是件好事,她們跟一夥惡徒是狐朋狗友,要聚會只能到可怕的地方去。」他每說一句,我的痛苦就增加一層,舊的痛苦又換了新的痛苦。我突然回想起,阿爾貝蒂娜曾有過某些焦躁不安的舉動,但她都能迅速加以克制,不讓其流露出來。我想,她也許在盤算著要離開我,這一想心裡不禁產生了害怕,更覺得有必要將我們的共同生活延續下去,直到我恢複平靜為止。然而,要讓阿爾貝蒂娜打消念頭——如果她有此念頭的話——不讓她在我決定一刀兩斷以前就有所行動,要設法維持我們的生活,使我們的感情紐帶變得日益脆弱,直至我在執行決裂計畫時不再有絲毫痛苦。我覺得,最精明的辦法(也許我也受到了夏呂斯先生的感染,無意中回想起他喜歡演的戲),莫過於使阿爾貝蒂娜相信,是我自己決意要離開她的。待會兒回到家裡,我就裝出要跟她作最後道別,從此一刀兩斷。「當然不,我並沒有認為自己跟維爾迪蘭夫人的關係比您更好。」布里肖趕緊解釋說,生怕因此引起男爵的疑心。布里肖見我要告退,又想出花樣替我解悶,誘我留下別走。他說:「男爵談到那兩位夫人的名聲時,似乎遺漏了一個問題。一個人可能聲名狼藉,但有可能他背的是莫須有的罪名,眾所周知的冤案錯案不勝枚舉。據記載,歷史上一度誰搞雞姦就要判刑,結果有些名人清白無辜,根本沒有此行也身陷囹圄。直至最近人們才發現,米開朗琪羅曾經與一名女子發生過偉大的愛情。 這一新的事實,使得萊翁十世 的這位朋友將終於有幸得到平反昭雪。我覺得米開朗琪羅這件事是富有現時意義的,它應該使追逐時流的人發生濃厚興趣,它會把拉維萊特區 的人全部鼓動起來。可是眼下得等另一件事的風波過去以後才行, 現在是一片混亂,有些善良的藝術愛好者都把這件事當成了時髦,我們還不能指名道姓說出來是哪些人,不然又是一場爭論。」布里肖一開始對男性的名聲問題發表議論,德·夏呂斯先生的臉上就流露出一種特殊的焦躁不安的神情,彷彿是一位上流社會的外行面對著醫學專家或軍事專家在胡說八道,大談什麼醫道或戰術。「您說的這些事情,您都知道些什麼。」他終於對布里肖說,「您給我舉一例冤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