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與「老闆娘」有這段彆扭,康布爾梅夫婦與老常客們卻相處得挺不錯,當他們與我們同一條路線時,樂意上我們的車廂來。火車快到杜維爾站了,阿爾貝蒂娜最後一次抽出她的小鏡子,幾次覺得有必要換一雙手套,或者把帽子脫下來一會兒,用我送給她的、平日插在頭髮里的那把玳瑁梳子,理理雞冠頭,提一提發頂,並且,如有必要的話,在波浪般垂至後脖根的鬈髮下,重新盤起她的髮髻。一登上來接我們的馬車,我們就再也不知道東南西北了;車路沒有路燈;車輪最響的時候,就知道是正穿越一個村莊,以為到了,實際上還在茫茫田野上,可以聽到遠處的鐘聲,忘了自己身上穿著常禮服,大家昏昏沉沉,已到昏暗邊緣的盡頭,由於長途旅行,火車一路節外生枝,似乎把我們帶到深夜裡去,幾乎到回巴黎的半道上,突然,車子在一段細沙地上打滑了一下,這才發現我們進入了花園,眼前突然出現了沙龍和餐廳閃耀的燈光,一下子將我們帶回到社交生活中來,聽到時鐘打了八下,我們不禁猛地怔住,退了一步,我們原以為八點早就過去了,與此同時,一道道服務接踵而至,美酒斟了一巡又一巡,圍繞著穿燕尾服的男賓和穿半裸晚禮服的女賓轉來轉去,堪稱光彩奪目的晚宴,不亞於城裡真正的晚宴,只是披上了雙重深色的特殊的圍巾,並因此改變了晚宴的特徵,這圍巾是夜間時刻編織而成的,來時的鄉間夜色和歸時的海濱夜色交織而成,以上流社會最原始的隆重扭轉了夜間的時刻。回去時,我們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明亮的沙龍,不得不與閃光的輝煌告別,但這種輝煌很快就被忘掉了,上了車,我設法同阿爾貝蒂娜坐在一起,不讓我的女友離開我同別人在一起,這裡面往往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在一輛黑咕隆咚的車子里,下坡時又顛簸不止,我們倆可順勢做不少動作,即使一道閃光突然射了進來,照著我們緊緊摟抱在一起,那也情有可原。當德·康布爾梅先生還沒有與維爾迪蘭夫人鬧彆扭的時候,他問我說:「您不感到,下這麼大的霧,您會氣喘嗎?我的姐妹今天早上可氣喘得厲害。啊!您也一樣,」他滿足地說,「今晚我要告訴她。我知道,一回家,她就會馬上打聽您是否已經很長時間不氣喘了。」況且,他之所以同我談我的呼吸困難,僅僅是為了談他姐妹的呼吸困難,他讓我描繪一通哮喘的基本特徵,只是為了指出兩者之間存在的區別。但是,儘管兩者氣悶有不同的特徵,但由於他認為他姐妹的氣悶應當具有權威性,因而他不能相信,對她的氣喘病有作用的東西,對我的氣喘病就沒有反應,他甚至生氣了,怪我沒有試一試,因為有一件事比遵守飲食禁忌還難,那就是不把自己的禁忌強加於他人。「再說,怎麼說呢,我說的可是外行話,您這裡面對的是老權威,老鼻祖。戈達爾教授認為如何?」
還有,另一次,我又去見他的妻子,因為她說我「表妹」樣子怪裡怪氣的,我想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她否認她說過這樣的話,但最終又承認談到一個人,她好像見到這個人同我表妹在一起的。她不知道她姓甚名誰,最後她說,如果她沒弄錯的話,她是一個銀行家的妻子,她叫莉娜,莉內特,莉澤特,莉婭,反正諸如此類什麼的。我想,「銀行家的妻子」只不過是用來更好地擺脫我的追問的託詞罷了。我想問問阿爾貝蒂娜是否確有此事。但我更喜歡裝出知情人模樣,而不太願意流露出盤問者的神氣。何況,阿爾貝蒂娜什麼也不會回答,或者說一聲「不」拉倒,輔音「B」發音過於猶豫,而母音「u」又發得過於響亮。阿爾貝蒂娜從來不講可能傷害自己的事情,而講一些別的事情,但這別的事情又只能根據原來那些事情才能說清楚,因為真相併非人家告訴我們什麼就是什麼,而是一股無形的流,人家告訴了我們什麼和我們聽說到了什麼,這只是了解真相的開始。因此,當我認定,她在維希認識的一個女人作風不正派時,她發誓說,這個女人絕不是我想像的那樣子,從來沒有企圖指使她做壞事。又有一天,因為我提起對此類女人的好奇,她便補充說,維希女士也有一位女友,但她,阿爾貝蒂娜,並不認識維希女士的女友,但維希女士「答應」要讓她認識她。既然是她答應她認識她,這就是說阿爾貝蒂娜有意認識她,要不就是維希女士主動向她獻殷勤,善於討她的歡心。但是,假如我當著阿爾貝蒂娜的面提出相反的看法,人家就會以為我的新發現只不過是從她口裡得知的,我的情況來源馬上就會中斷,我從此就什麼也休想知道了,我也就再也不能使人畏懼了。再說,我們住在巴爾貝克,而維希女士及其女友住在芒通;離得這麼遠,不可能造成什麼危險,我的疑心頓時不攻自破。
常有這樣的事,當德·康布爾梅先生從車站呼喚我們的時候,我與阿爾貝蒂娜剛剛還在利用黑暗的掩護呢,但很難充分利用,主要因為阿爾貝蒂娜擔心天沒全黑,推多就少。「您曉得,我敢肯定,戈達爾大夫已經看見了我們;再說,即使沒看見,他也聽得清您氣喘的聲音,他們不是正說您有另一種氣喘的事嘛。」阿爾貝蒂娜正說著,到了杜維爾車站,我們從那裡又上了小火車回家。但這次歸程,與來程一樣,如果說給我留下了某種詩情畫意的印象,喚醒了我內心出門旅遊的慾望,過新生活的慾望,並由此使我一改初衷,放棄了與阿爾貝蒂娜結婚的一切打算,甚至希望與她一刀兩斷,再加上我們倆生性水火難容,那麼,它就使我更容易下決心與她斷交。因為,來也罷,回也罷,每到一站,總有一些認識的人,或者同我們一起上車,或者站在月台上向我們問好;除了悄然而至的想像之樂外,占統治地位的是社交活動不斷產生的歡樂,社交之樂何其慰人,又何其醉人。各站到站之前,站名本身(第一天聽到後就一直令我浮想聯翩,那天晚上,我與我外祖母一起旅行)一聽就可以顧名思義的,但自從那天晚上,布里肖在阿爾貝蒂娜的請求下,更全面地向我們解釋了站名的詞源,此後,站名便失去了原來的特色了。我原來覺得以「弗洛爾」(花)為後綴的某些地名是很有魅力的,如菲克弗洛爾,翁弗洛爾,弗萊爾,巴弗洛爾,阿弗洛爾,等等,同時覺得以「伯夫」(牛)為詞尾的布里克伯夫很有趣。但經布里肖一席考證,花落了,牛也跑了(第一天在火車上,他就說了來龍去脈),他告訴我們,所謂「弗洛爾」(fleur)者,乃是「波爾」(port)也(指的是海港,形同費奧爾[fiord],峽灣的意思),而「伯夫」者(boeuf),諾曼第方言稱「budb」,意為「窩棚」。由於他一連舉了好幾個例子,原來我感到別緻的東西統統一般化了:布里克伯夫牛加入了埃爾伯夫窩棚的行列,甚至,在一個名字里,乍一聽同地方一樣是個別的,比如「佩納德皮」(Pennedepie,喜鵲的羽毛),個中離奇古怪根本用道理講不清楚,我似乎覺得,自上古以來,就像諾曼第的一種乳酪,混成又粗又硬又有味道的一個詞兒,我很遺憾,其中又找到了一個高盧語「pen」,是「山」的意思,在「Pennarch」和「les Apennins」兩地都有山在坐鎮。由於火車每停一站,我總感到,我們有許多友人的手要握,如果說談不上接見人家來拜訪的話,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說:「快去問問布里肖您想知道的名字。您對我提到過『高傲馬古維爾』。」「對,我很喜歡這高傲,那是一個驕傲的村莊。」阿爾貝蒂娜說。「您還可能覺得它更驕傲,」布里肖答道,「您不用法語形式,甚至不用後期拉丁文化形式,像人們在貝葉主教的文集里看到的『高傲壯麗的馬古維拉』(Marcouvilla superba),而以更古老的形式,跟諾曼第方言更接近的形式『Marculpbivilla superba』,即是梅居爾夫(Merculph)村莊或莊園的來歷。凡以『維爾』為後綴的這些專有名詞,您仍然從中可以看到,在海邊,一個個粗暴的諾曼第入侵者的幽靈站了起來。在阿朗布維爾,站在車廂門口,您只看到我們傑出的大夫,而他顯然同古斯堪的納維亞人的首領毫無共同之處。但您一閉上眼睛,您就可以看到著名的埃里曼(Herimundivilla)。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走這幾條路,包括盧瓦尼與巴爾貝克海濱之間這一段,而不走從盧瓦尼到老巴爾貝克那風景極其優美的幾條路段,維爾迪蘭夫人也許已帶你坐車從那邊逛過了。那麼,你們看到了安加維爾或維斯卡爾,還有杜維爾,在到維爾迪蘭夫人家之前,那是迪羅爾德村。況且,那裡不光住著諾曼第人。似乎德國人也擁到這裡來了(Aumenancourt,Alemanicurtis);可別把這個告訴我看見的那位年輕軍官;他知道了很可能不再願意去表兄弟家做客了。還有一些撒克遜人,西索納泉水就是證明(維爾迪蘭夫人愛逛的目的地之一,而且理由無懈可擊),就像在英國有Le Middlesex(米德爾塞克斯)和Le Wessex(韋塞克斯)。這是無法解釋的事情,哥特人,像人們說的是些『叫花子』,也可能來到這裡,甚至摩爾人(Maure)也來過,因為莫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