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聽人演奏過肖邦的曲子,」男爵說,「不過我本來是可以聽到的,我同斯達馬蒂一起上過課,但他不讓我到我的姨娘希梅家去聽『夜曲』大師的演奏。」「多愚蠢,他在那幹了些什麼名堂!」莫雷爾嚷嚷道。「相反,」德·夏呂斯先生尖著嗓子,激動地進行辯解,「他顯示了自己的聰明才智。他早就明白,我是一個『純樸的人』,我容易受肖邦的影響。這毫無用處,因為我從小就放棄了音樂,其餘的一切反正也付之東流。後來,想了一想,」他補充道,語音發鼻囊,慢慢吞吞,「總有人聽到過,總有人給您講個大概。但說到底,肖邦只不過是回返通靈那邊的一個借口,而您卻輕視了通靈方面。」
人們終會發現,經過一席庸俗言語的穿插之後,德·夏呂斯先生的言辭頓時又變得同他平時說話那樣優雅、傲慢。這是因為:想到莫雷爾準備「甩掉」一個被姦汙的姑娘而心安理得,他頓時嘗到了一陣淋漓痛快。快感一過,他的感官暫時平靜了下來,一度取代德·夏呂斯先生的性虐待狂(他,的確是通靈的)已逃之夭夭,讓真正的德·夏呂斯先生重操人語,只見他渾身充滿藝術家的文雅,洋溢著多情和好意。「還有一天,您彈了改編的鋼琴曲,四重奏第十五號作品,這已經夠荒唐的了,因為沒有比這更缺乏鋼琴味的了。它是專門為這樣一些人改編的,那個自命不凡的偉大聾子弦綳得過緊,把他們的耳朵都震痛了。然而,恰恰是這類近乎庸俗的神秘主義才是神聖的作品。反正您演奏得很糟糕,改變了所有的樂章。您演奏這部作品,要像是演奏您自己作的曲子那樣。」年輕的莫雷爾只覺得一陣震耳欲聾,為自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天才而痛苦不堪,好一陣子呆若木雞;後來,一種神聖的狂熱湧上心頭,他試了試,作出了第一小節的樂曲;可是,由於起拍就極其費勁,他已精疲力竭,不由耷拉下腦袋,落下一綹俏麗的頭髮,以討維爾迪蘭夫人歡心;繼而,他得寸進尺,如法爭取時間,再創造數量可觀的大腦灰質 ,他剛才揮霍了大量的細胞以表現自己特爾斐競技場獲勝者的膽略;於是乎,他恢複了元氣,靈機一動,產生了一種新的靈感,全力以赴撲向那雄偉壯麗永垂不朽的樂句,就連柏林鋼琴演奏高手(我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是指門德爾松)恐怕也得孜孜不倦地仿效它了。「就是要用這種方式,獨一無二的、真正出類拔萃的、生機勃勃的方式,我才要讓您到巴黎去演奏。」正當德·夏呂斯先生給他提出此類忠告的時候,莫雷爾卻更是大驚失色,眼看領班將遭到冷落的玫瑰花和非香檳「汽酒」收了回去,不由得惶然自問,這對「等級」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但他沒有時間深思熟慮,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激動地對他說:「問問領班,他有沒有『好基督徒』。」「弄點『好基督徒』?我不明白。」「您一清二楚,我們正在用水果,那是一種梨。放心好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府上有這種梨,因為埃斯加巴尼亞斯伯爵夫人曾有過,而她就是埃斯加巴尼亞斯伯爵夫人。蒂博迪埃先生派人把這梨送給她,她說:『這就是好基督徒梨,美極了。』」「不,我不知道。」「我看,反正,您什麼也不知道。難道您連莫里哀的戲都沒讀過……那就算了,既然您不該懂得指揮,其餘的更甭說了,那就乾脆要一個梨子吧,就近摘的,叫阿弗朗施的路易絲女僕 。」「啊……什麼?」「等等,您也太笨了,我只好親自要別的,我更愛吃的。領班,您有科密的長老 嗎?夏利,您該讀過埃米爾·德·謝爾蒙托內爾等的有關這種梨動人的一頁吧。」「沒有,先生,我沒有。」「那您有若杜瓦涅的凱旋梨吧?」「沒有,先生。」「弗吉尼亞芭蕾?帕斯科爾瑪?沒有,算了,既然您什麼都沒有,那我們只好走了。『昂古萊姆公爵夫人』還未成熟;算了,夏利,開路吧。」
不幸的是德·夏呂斯先生,此人難得通情達理,也許是因為他可能與莫雷爾有貞潔的關係,他打此時開始,就千方百計地對小提琴手曲意修好,弄得小提琴手自己都莫名其妙,其人天性瘋瘋癲癲,忘恩負義而且好斤斤計較,對德·夏呂斯先生奇怪的好意只報以冷酷和粗暴,而且愈演愈烈,這就使德·夏呂斯先生——想當初何等飛揚跋扈,而如今竟如此低三下四——每每陷入真正的失望之中。下面讀者會看到,莫雷爾何以會,往往以比德·夏呂斯先生強千倍的德·夏呂斯先生自居,可就連芝麻小事,也不過是望文生義,從而完全曲解了男爵有關貴族階級那套高傲的宏論。就說眼下吧,正當阿爾貝蒂娜在拉埃斯聖約翰教堂等我之際,如果說有一件事將其置於高貴身份之上(這原則上頗為高貴,尤其是來自樂於去尋找小姑娘的某個人——「無影也無蹤」 ——與司機同往),那就是他的藝術名聲,而且可想而知他是第幾把提琴手了。無疑,他是很醜惡的,因為他滿以為德·夏呂斯先生全歸他所有,卻裝模作樣加以否認,百般嘲弄他,其手法與我所領教的完全一樣,我剛答應保守他父親在我外叔公家幹什麼行當的秘密,他立刻居高臨下把我看矮了。但是,另一方面,他的出師藝名莫雷爾,在他看來比家「姓」更高級。德·夏呂斯先生正做著柏拉圖式的溫柔的夢,想給他冠以他家族的封號,莫雷爾卻斷然拒絕了。
阿爾貝蒂娜覺得,還是留在拉埃斯聖約翰教堂作畫更明智些,我乘機坐上汽車,在回來接她之前,我不僅可以去古維爾,去費代納,而且可以去老聖馬爾斯,直到克利克多。我故意裝出不理睬她,而去關心其他的事情,故意裝著另有新歡,不得不撂下她不管了,其實我心中只想著她一個人。常常是,我走得並不遠,頂多不超過古維爾的一馬平川,古維爾大平原與貢布雷上方展開的大平原有點類似,在梅塞利里斯方向,即使離阿爾貝蒂娜有相當大的距離,但我卻樂在其中,心想,雖說我的眼力不夠,不能直接看到她的倩影,但這強盛而溫柔的海風從我身邊吹過,直向格特奧爾姆鋪陳而下,暢通無阻,吹動著掩護拉埃斯聖約翰教堂的青枝綠葉,愛撫著我的女友的面龐,在這廣袤無垠的迷藏之地上,就這樣把她和我雙雙聯繫在一起,沒有任何風險,就好像兩個孩子做遊戲,一時間誰也聽不見誰的聲音,誰也看不見誰,彼此似乎遠隔千山萬水,但兩心卻緊緊連在一起。我沿路回程,一路可以看見大海,路上,若是在以往,樹枝擋住了大海,我就索性閉上眼睛,好好想一想,我要去看的,不正是大地怨聲載道的老海祖宗嗎,她像在生物不存在的荒漠時期,繼續她的亘古未息的洶湧澎湃。而今,這一條條道路,對我來說,不過是去找阿爾貝蒂娜的途徑罷了;我認清了這些道路,原來如此這般,知道它們直奔什麼所在,在什麼地方可能拐彎抹角,此時,我記起來了,這幾條路我曾走過,當時正思念著斯代馬里亞小姐,而且還記起來了,就像現在去接阿爾貝蒂娜一樣迫不及待,我走進巴黎街道就找到了斯代馬里亞小姐,德·蓋爾芒特夫人常在巴黎街頭招搖過市;我看,這條條道路已變得單調乏味了,但賦予我性格特徵所追隨的軌跡以精神意義。這是很自然的,然而並不是無關緊要的;條條道路提醒我,我的命運只是追求幻影,我夢寐以求的生靈,很大一部分是我想像出來的現實;的確有些生靈——我從小就是這種情況——對他們來說,凡有固定價值的東西,別人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什麼財富呀,功績呀,高官厚祿呀,都視為身外之物;他們所需要的,恰恰是幻影。他們為此耗盡了餘生,不惜一切代價,想盡千方百計去與幻影見面。但幻影稍縱即逝;於是又追求另一個幻影,哪怕再回過頭來重新追求第一個幻影也在所不惜。我追求阿爾貝蒂娜已不是第一次了,第一年看見她是在海邊。其他的女人,老實說,是我初戀的阿爾貝蒂娜與此時此刻我形影不離的阿爾貝蒂娜之間的插曲而已;所謂其他的女人,特別是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但是,有人要說,為什麼要挖空心思在希爾貝特身上打主意,替德·蓋爾芒特夫人吃盡苦頭,如果說成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朋友,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不再想她,但難道只想阿爾貝蒂娜嗎?斯萬,在他臨死之前,也許可以回答這一問題,他曾是幻影的熱心追求者。幻影形形色色,有被人追求的,有被人遺忘的,有被人重新尋覓的,也有時只求一晤的,目的在於接觸一種不現實的生活,這種虛無縹緲的生活一縱即逝,巴爾貝克的條條道路到處有幻影神出鬼沒。一想到沿路的樹木,梨樹呀,蘋果樹呀,檉柳樹呀,在我死後它們仍然生機盎然,我似乎從它們的身上得到了教益,把精力撲到工作上吧,乘長眠的鐘尚未敲響的時候。
我在格特奧爾姆下車,沿著又陡又硬的窪路跑去,通過一道獨木橋過了小溪,終於見到了阿爾貝蒂娜,她正在教堂前作畫,教堂鐘塔林立,像一朵帶刺的盛開的紅玫瑰。教堂大門上的三角楣匠心獨運,渾然一體;石面浮雕賞心悅目,對稱而出的天使栩栩如生,面對我們這一對二十世紀的青年男女,照例手秉大蜡燭,舉行十三世紀的宗教慶典。阿爾貝蒂娜攤開畫布,苦心臨摹的正是這些天使的形象,她仿效埃爾斯蒂爾的畫法,大筆重彩,努力把握崇高的神韻,大師曾對她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