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7

從布里肖對我的喋喋不休的說教中,德·康布爾梅先生得出結論,我是德雷福斯分子。他十有八九是反德雷福斯派,但出於對一個宿敵的禮貌,他竟對我稱讚起一位猶太上校來。這位上校對謝弗勒尼家的一個表兄弟很夠意思,給予他當之無愧的提拔。「我的表兄弟處在截然對立的思想之中。」到底指什麼思想,德·康布爾梅故意滑動其詞,但我覺得這些思想跟他的面目一樣陳舊,一樣醜陋,是某些小城鎮幾個家族也許早就有的舊觀念。「那好哇!您曉得吧,我感到這太美了!」德·康布爾梅下結論道。一點不錯,他很少在美學意義上使用「美」一詞,在審美意義上,對他母親或妻子來說,它興許是指形形色色的作品。不過是指藝術作品。德·康布爾梅先生好用這個形容詞來讚美,比如說,讚美一個有點發福的妙人兒。「怎麼,您在兩個月之內長了三公斤?您曉得吧,這太美了!」清涼飲料、時鮮水果已經上桌。維爾迪蘭夫人請先生們自己去選擇自己愛喝的飲料。德·夏呂斯先生去喝了自己的一杯,連忙回到牌桌上,再也沒動窩。維爾迪蘭夫人問他:「您喝了我調的橘子水了?」只見德·夏呂斯先生優雅地一笑,用一種他罕有的清脆口氣,又是撅嘴又是撇嘴,腰肢扭來扭去,回答道:「不,我偏愛旁邊那種,來點小草莓,我覺得很可口。」真是怪事,某些秘密行為的性質竟通過言談舉止的方式方法披露出來,產生了外部的效果。一個先生信不信聖母的無玷始胎,信不信德雷福斯的清白無辜,信不信多元的世界,只要他守口如瓶,人們就休想從他的話音里或從他的舉止上,找到任何可以讓人發現他思想深處的東西。但當人們聽到德·夏呂斯先生操著這尖尖的嗓音,推出這微微笑臉,打著這種種手勢,說什麼:「不,我偏愛旁邊的那種,小草莓。」人家可就要說話了:「瞧,他喜歡雄性。」口氣之肯定,猶如審判官在判決不肯坦白交待的罪犯,又如醫生宣判一個全癱病人為不治之症,病人也許不知道病痛,但因說不清話致使醫生斷定他活不過三年。也許,人們從他說那句話的腔調:「不,我偏愛旁邊的那種,小草莓,」不難得出這是一種所謂的性倒錯的結論,這並不需要太多的科學知識。當然,這是因為,這裡,跡象與隱秘之間,有更直接的關係。即使不說一針見血,人們也總可以感到,這是一個和顏悅色的女士在答您的話,但她又顯得矯揉造作,因為她故意裝出男子漢模樣,可人們看不慣男人這般忸怩作態。也許,這樣想更雅觀些吧,就是長久以來,有一定數量的天使女人投錯了胎,混到男性行列中,她們拍打著翅膀逃亡,徒勞無益地向男人飛去,卻從肉體上對男人產生反感,她們善於整理客廳,料理「內務」。德·夏呂斯先生心安理得讓維爾迪蘭夫人站著,自己仍然坐在扶手椅上,以便挨緊莫雷爾。「難道您不覺得,」維爾迪蘭夫人對男爵說,「這豈不是一種罪過,那個人本來可以用他的小提琴為我們助興,卻廝守著雙人牌桌。要是有人像他那樣拉琴!」「他打牌很漂亮,他幹什麼都行,他極聰明。」德·夏呂斯先生說,一邊看著牌,好替莫雷爾出謀劃策。然而,他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竟然坐在扶手椅上不站起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他以其形形色色的社會觀炒成一盤獨特的大雜燴,貴族大老爺和藝術愛好者的風味兼而有之,不是像他所處的上流社會的男士那般彬彬有禮,而是效法聖西門自作種種活畫;而此時此刻,他興緻勃勃地塑造出於格塞爾元帥,元帥之所以令他感興趣,還有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他說起元帥時,說他面對宮廷中比他更尊貴者,根本不把他們看在眼裡,甚至都懶得起身。「那麼說,夏呂斯,」維爾迪蘭夫人說,頓時親熱起來,「難道在您的那個區,找不到一個破落的老貴族來給我看門嗎?」「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德·夏呂斯先生笑著說,像個老好人,「但我不把他推薦給您。」「為什麼?」「我為您擔心,衣冠楚楚的貴客們到了門口就不想往裡走了。」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小衝突。維爾迪蘭夫人對此幾乎沒有在意。不幸的是,他們在巴黎有可能發生過摩擦。德·夏呂斯先生還是沒有離開座位。他不禁感到好笑,竟會如此輕而易舉地使維爾迪蘭夫人屈從了,他那套有利於貴族特權和資產者的格言得到了確認。女主人對男爵的態度一點兒也不見怪,她離開他,僅僅是因為她看到我又被德·康布爾梅先生死死纏住而感到不放心。但在這之前,她想弄清德·夏呂斯先生與莫萊伯爵夫人的關係。「您曾對我說過,您認識德·莫萊夫人。您去她家?」她問,賦予「去她家」以「在她家得到接待」,「得到她的允許去看她」的意義。德·夏呂斯先生的回答,則帶著輕蔑的變調,言簡意賅的矯揉造作,拿出唱聖詩的腔調說:「有那麼幾次。」這「幾次」使維爾迪蘭夫人頓生疑團,便問道:「您是否在她家見過蓋爾芒特公爵?」「啊!我記不得了。」「啊!」維爾迪蘭夫人感嘆道,「您不認識蓋爾芒特公爵?」「可我怎麼會不認識他呢?」德·夏呂斯先生回答道,一絲微笑牽動著嘴唇起伏波動起來。這是冷嘲熱諷的微笑;但由於男爵生怕被人看到嘴裡的一顆金牙,譏誚尚未出嘴便被唇刀抿碎了,形成的蜿蜒曲折的笑紋變成了莞爾一笑。「您為什麼說:我怎麼會不認識他?」「可因為他是我的兄弟呀,」德·夏呂斯先生漫不經心地說,卻使維爾迪蘭夫人陷入驚愕和困惑,弄不準自己請來的客人是否在恥笑自己,弄不清德·夏呂斯先生是否私生子,或是偏房所生。她萬萬沒有想到,蓋爾芒特公爵的兄弟竟叫夏呂斯男爵。她朝我走了過來:「我剛聽說,德·康布爾梅先生請您吃晚宴。我嘛,您曉得,這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但是,為您著想,我還是希望您不去為好。首先,那兒儘是討厭鬼。啊!要是您願意與外省一些無人知曉的伯爵、侯爵們共進晚餐,您一定會吃得如願以償。」「我想,我不能不去應酬一兩次。然而,我不太有空,因為我有一個年輕的表妹,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撂下不管(我以為拉上親戚關係可以使事情簡單化,以便名正言順地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外出)。但對康布爾梅夫婦來講,由於我已經在她們面前介紹過她……」「您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可我要告訴您的是,那裡極不衛生;您一旦染上胸部炎症,或落下類似風濕痛之類好些個小毛病,您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吧?」「可不是說那地方很秀麗嗎?」「濕、濕、濕乎乎的……可以這麼說。我呀,說白了吧,我百般偏愛從這裡飽覽山谷的風光。首先,人家即使倒貼我們錢,我們也不會要那座房子,因為,海風對維爾迪蘭先生是致命的。您的表妹只要稍有點過敏性怕風寒……不過,再說,您本來就對風寒過敏,我想……您有哮喘病。那好了!您瞧吧。您去一回試試,保管您八天睡不著覺,可這就不是我們的事了。」可她沒考慮到自己的後語會與自己的前言自相矛盾:「如果您高興看看房子,房子不壞,秀麗談不上,但的確很好玩,有舊壕溝,有舊弔橋,我不得不履行一次義務,無論如何得到那裡去吃一頓晚飯,那好吧!到那一天您一定去。我盡量把我的小圈子都帶去。那就太好了。後天。我們要乘車去阿朗布維爾。那一路可美了。有美味的蘋果酒。來吧。您,布里肖,您也來吧。還有您,茨基。反正這是我丈夫分內的事。他本來就該事先作出安排。我不太清楚他邀請了誰?德·夏呂斯先生,您是否在邀請之列?」男爵只聽到最後這一句話,而且不知道人家說的是去阿朗布維爾遊覽之事,不禁跳了起來:「怪問題。」他以嘲諷的口氣喃喃道,維爾迪蘭夫人聽了覺得不是滋味。「再說,」她對我說,「在康布爾梅家晚宴之前,何不把她帶到這兒來,把您的表妹?她喜歡聊天,喜歡才子嗎?她可愛吧?是的。那就好,很好,帶她一起來吧。世上不只有康布爾梅一家。我明白,他們很高興邀請她,可他們卻請不到任何人,這裡,她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始終有才情做伴。總之,我指望您不會使我泄氣,下星期三。我聽說,您曾同您的表妹,同德·夏呂斯先生,在里夫貝爾吃點心,還有誰我就不得而知了。您可以設法把這一幫人都挪到這兒來嘛,皆大歡喜,來那麼一小幫子。聯絡是再容易不過的,大道小路美極了;如有必要,我會派人接你們。不過,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吸引你們到里夫貝爾,那地方外國闊佬們泛濫成災。你們可能相信那地方烘餅有名氣。我的廚師做餅更是拿手好戲。我一定請你們吃餅,我請客,諾曼第餅,地地道道,油酥餅,我只說這些。啊!您如果硬要吃里夫貝爾的骯髒飯菜,這,我可不幹,我不暗算我的客人們,先生,而且,即使我想下手,我的廚師也不願干那種難以啟齒的卑鄙勾當,他寧可改換門庭。那地方的酥餅,弄不清是什麼玩藝兒做的。我認識一個可憐的姑娘,就因為吃了這東西得了胸膜炎,三天之內就一命嗚呼了。她年僅十七歲。她可憐的母親有多傷心,」維爾迪蘭夫人補充道,飽經滄桑與痛苦的兩頰露出不勝憂慮的神色,「不過,說白了,要是您樂於被人敲竹杠,高興把錢往窗外扔,那您不妨去里夫貝爾嘗嘗滋味。只是,有勞大駕,我要給您下一道信得過的使命:六點鐘一響,您把您的全部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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