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迪蘭夫人來讓我看埃爾斯蒂爾畫的花,如果說我早就對此舉大不以為然,那麼進城赴晚宴則相反,竟令我如醉如痴,花樣煥然一新,沿著海岸遊覽,乘車扶搖直上,高出大海二百米,痴情醉意到了拉斯普利埃尚餘興未消。「瞧,看我這個。」女主人對我說著,讓我看埃爾斯蒂爾雍容大雅的玫瑰畫,但由於插玫瑰的花壇油彩有點兒過重,玫瑰的鮮紅煞白反黯然失色了。「您以為他還會有這一手嗎?真夠棒的!而且,顏料有多美,塗抹起來可真有意思。我不能告訴您看他畫這些東西多有意思。人們感到他喜歡追求這樣的效果。」女主人的目光茫然地停留在藝術家的這件贈禮上,這件禮物,不僅凝聚著他的偉大才華,而且凝結著他們長期的友誼,這種深情厚誼,除了他給她留下的這些紀念品外,都已蕩然無存了;這一朵朵鮮花,是昔日他為她本人採摘的,在花的後面,她彷彿又看到了畫花的那隻妙手,時值清晨,花剛摘下來,花放在桌子上,人靠在餐廳的扶手椅上,人面鮮花,待女主人吃中飯時,玫瑰花依然鮮艷,玫瑰畫也真容半露了。只是真容半露,是因為埃爾斯蒂爾先得把花移植到我們不得不老待在裡面的內花園來,然後才能看花作畫。在這幅水彩畫里,他表現了他看到的,而且若沒有他,別人絕看不到的玫瑰花的顯聖;因而,可以說,這是一個新品種,這位畫家,猶如一位精於創造的園藝家,用這一新品種豐富了玫瑰家族。「自從他離開小核心那天起,他這人就完蛋了。好像我的晚宴浪費了他的時間似的,好像我妨礙了他才能的發揮似的。」她用挖苦的口吻說。「似乎經常結交像我這樣的女人不會對一個藝術家有益!」她自負地動了動嚷了起來。緊挨著我們的德·康布爾梅先生早已坐下來了,他看到德·夏呂斯先生站著,便略微做了一下起身的動作,以示給他讓座。這樣讓座,在侯爵的思想里,也許謹表禮貌而已。但德·夏呂斯先生偏要賦予此舉一種盡義務的含義,猶如一個普通的紳士知道自己對一位親王負有這種義務,而且並不認為,要建立自己的在先權,最好莫過於謝絕讓座。因而他嚷了起來:「可是怎麼回事!請別客氣!呀呀!」這種強烈而詭譎的抗議口氣頗有「蓋爾芒特」大家氣派,加上命令式的、沒有用的、親切的動作,就更鋒芒畢露了,而德·夏呂斯先生正是用的這套動作,把自己的雙手搭在德·康布爾梅先生的肩上,好像強逼他重新坐下,其實他本來就沒有站起來。「啊!瞧瞧,我親愛的,」男爵加重語氣說,「就缺少這一套了!沒有道理嘛!這年頭,大家把這一套留給了血統親王們去了。」對於他們的府邸,我沒有表示多大的熱情,所以既沒有感動維爾迪蘭夫人,也沒有讓康布爾梅夫婦激動。因為,面對他們向我指點的美妙之處,面對他們激發我隱約回憶的美好東西,我漠然無動於衷;甚至有幾回,我向他們直言不諱,承認我感到失望,這裡的地名曾引起我浮想聯翩,可我卻找不到名副其實的東西。我惹惱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因為我對她說,我覺得這兒倒更像是在鄉下。相反,從門口吹來的穿堂風卻令我駐足。「我看您喜歡氣流。」他們對我說道。一塊窗玻璃壞了,用一塊綠色金絲光亮塔夫綢封上,我對這塊布讚美了一番,可也沒取得更大的成功。「多可惡!」侯爵夫人叫了起來。更糟糕的是,我說:「我最大的歡樂是剛來的那陣子。當我聽到我的腳步在走廊里迴響的時候,我弄不清是否進入村政府的哪個辦公室,上面掛著邊區地圖,我以為到了僻靜的鄉下。」這一回,德·康布爾梅夫人斷然轉過臉去。「您並不覺得這一切安排得太糟吧?」她丈夫愛憐地問她,體貼關懷之情就好像是他得知妻子怎麼受得了一次悲慘的對待。「有漂亮的東西嘛。」就好比說,您在別人家裡受到人家的排擠,惡意頓生,當可靠的好惡定規框不住公平的界限,就會覺得人家家裡人和房子一無是處:「是的,但它們放的不是地方。而且,說得那麼漂亮,原來就這樣子呀?」「您已經看到了,」德·康布爾梅先生說,傷心中含有幾分堅定,「有幾幅儒伊的畫都露出了線頭,還有沙龍里那些破爛的東西!」「還有這塊大玫瑰花布,就像鄉下婆娘的蓋腳布。」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她那完全用於裝璜門面的文化堪稱理想主義哲學,印象主義繪畫和德彪西音樂。她不僅僅圖奢華的美名,而且圖情趣的雅號,她又說:「他們竟掛上了小窗帘!風格亂了套!您有什麼辦法!這些人呀,他們不懂,他們是從哪兒學來的呀?可能是些歇業的大商人。這對他們已經不壞了。「那副燭台我看挺漂亮的。」侯爵說,人們卻不知道為什麼他把燭台排除在外,同樣,每當人們談到教堂,無論是沙爾特爾大教堂,雷姆斯大教堂,阿米安大教堂,抑或是巴爾貝克教堂,他總是不可避免地爭著讚美的,也不外乎是「管風琴的外觀、佈道台和仁慈的事業」。「至於花園,就別提了,」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太煞風景了。不過是些歪歪扭扭延伸的小道。」
我趁維爾迪蘭夫人請咖啡之機,看了一眼德·康布爾梅先生交給我的那封信,信中他母親請我去赴晚宴。寥寥數語,書法卻頗有個性,此後我一看便能從別的字跡中將它辨認出來,大可不必求助於特別假設技術,就好比畫家,用不著按秘方製造出來的稀有顏料來表現自己別出心裁的想像。即使是一個殘疾人,因受過衝擊而患了失寫症,落得個看字如看畫,讀也讀不懂的地步,他也會明白,德·康布爾梅夫人是屬於一個古老家族的人,熱心於文學和藝術的家族文化給貴族傳統吹來了一點新鮮空氣。他也可以猜想出侯爵夫人大致在哪個年頭學會寫字並同時學會演奏肖邦的作品。在那個時代,富有教養的人們都遵循講客套的準則,遵循說話連用三個形容詞的準則。一個讚美的形容詞對她是不夠用的,她又緊跟著用了第二個(破折號之後),然後再接第三個(破折號之後)。但是,與眾不同的是,在德·康布爾梅的便箋中,接連三個修飾語不是層層漸強,而是層層「漸弱」。德·康布爾梅夫人在第一封信里對我說,她看到了聖盧,對他的「獨一無二的——難能可貴的——實實在在的」品質從來沒有如此推崇過,還說,他可能要同他的一個朋友(準確地說是愛上了兒媳的那位朋友)再來,又說,如果我願意來費代納吃晚飯,有他們沒他們在場都行,她將感到「歡欣——高興——滿意」。也許是因為在她腦海里,想像的肥沃和辭彙的豐富與好客之心不相稱,這位貴夫人好一贊三嘆,一次比一次無力,二嘆三嘆竟成了一嘆漸弱的迴音。只要再有第四個形容詞,原來的好客之心恐怕就蕩然無存了。末了,想來一個言簡意賅,這就不可能不在家族裡甚至在關係圈子內產生深刻的印象,德·康布爾梅夫人養成了一種習慣,好以「真正的」一詞取代「真誠的」一語,因為真誠最終都有「假意」的樣子。為了充分表達實際上是真誠的某種東西,她往往打破傳統的辭彙搭配,按照慣例,「真正的」本應放在名詞之前,可她卻大膽地放在名詞之後。她的信每每這樣收筆:「請相信我的友誼真正的。」「請相信我的熱情真正的。」糟糕的是,如此這般弄成了固定的格式,以至於,這種故作坦率反給人以虛假禮貌的印象,比舊套語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人們不再去摳舊套話的含義了。況且,我讀信受到了干擾,傳來模模糊糊的交談聲,其中德·夏呂斯先生的高嗓門威鎮四座,他抓住自己的話題不放,對康布爾梅先生說:「您要讓我坐到您的座位上,使我想起了一位先生,他今天早上寄來一封信,簡直像賀信:『德·夏呂斯男爵殿下啟』,信的抬頭是『爵爺』。」「說實在的,您的通信人有點言過其實。」德·康布爾梅先生回答道,審慎地大笑一聲。德·夏呂斯先生把他逗笑了;可卻不與他分享笑聲。「但實質上,我親愛的,」德·夏呂斯先生說,「請您注意,從字面上看,正是他說了實話;我不涉及任何人的問題,您想對吧。我說這事,就好像涉及另外一個人似的。但您有什麼辦法,歷史就是歷史,我們對歷史無可奈何,又不由我們來修改歷史。我姑且不跟您提威廉皇帝他,在基爾,一個勁地封我為『爵爺』。我聽說,他對所有的法國公爵都這麼稱呼,這是過分了,但這也許很簡單,是一種超越我們頭上對準法蘭西的微妙的關注。」「微妙而且多少是誠摯的。」德·康布爾梅先生說。「啊!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您注意到了吧,從我個人講,一位最末位的貴族像這個霍亨索倫,而且又是個新教徒,他剝奪了我侄輩王漢諾威,像他這樣是不會讓我高興的,」德·夏呂斯先生補充道,似乎在他心目中漢諾威比阿爾薩斯洛林更重要,「但是,我相信這樣的傾向,皇帝誠心實意想與我們親善。傻瓜們才會對您說,他是一個逢場作戲的皇帝。相反,他聰明絕頂。他不懂繪畫,強迫丘迪先生從國家博物館中撤走埃爾斯蒂爾的作品。但路易十四不喜歡荷蘭畫師,卻也愛好富麗堂皇,到底還是一位偉大的君主。還有威廉二世,從陸、海軍方面看,他武裝了自己的國家,可路易十四沒這麼干,我希望他的統治絕不會重蹈覆轍,如今俗稱太陽王的那位君主的統治就因屢遭挫折而在末期黯然失色了。依我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