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5

「我不知道指的是哪個王后,但您沒對王后獻殷勤。」德·康布爾梅先生說。「抓住,肖肖特。」維爾迪蘭夫人說。「除此之外,旅途愉快吧?」「我們遇到的儘是下里巴人,擠滿了一火車。可我得回答德·康布爾梅先生的問題,這裡的雷娜王后,不是指國王的老婆,而是指青蛙王后。這個美名,在當地已經歷史悠久了,就像『雷那維爾』站,本應寫成『雷娜維爾』站,可引以為證。」「我覺得,您做了一隻漂亮的畜生。」德·康布爾梅先生指著一條魚對維爾迪蘭夫人說。這是他常用的一句恭維話,他以為說句這樣的恭維話,就等於付了晚宴的份子錢,而且還了禮了。(「邀請他們沒有用。」他對妻子談起他們的朋友時,常常愛說這樣的話。「他們能請到我們就很高興了。是他們該感謝我們。」)「而且,我應當告訴您,多少年來,我幾乎每天都去『雷娜維爾』,可我看不到比別的地方有更多的青蛙。德·康布爾梅夫人曾經把一個教區的神甫請到這兒來,她在那個教區有很多財產,這位神甫跟您有不相上下的才智,看樣子似乎是這樣。他寫了一部著作。」「我完全相信,我讀過這本書,饒有趣味。」布里肖虛偽地答道。德·康布爾梅先生的虛榮心從這一回答中間接得到了滿足,久笑不止。「啊!那好,作者,我怎麼說呢,這部地理著作,這部方言詞典的作者,對一個小地名窮源考證,它叫古勒夫爾蛇橋,我們過去曾是這小地方的老爺,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顯然,在這口科學井旁邊,我不過是胸無點墨的庸才,但是,我到古勒夫爾蛇橋不下千次,而他只去過一次,我要是曾見過哪怕只有一條如此壞的蛇,那就是見鬼了,我說壞,儘管善良的拉封丹對它稱讚不已(《人和蛇》是他知道的兩則寓言中的一則)。」「您沒看見惡蛇,您觀察正確。」布里肖回答。「誠然,您說的那位作家鞭辟入裡,他寫了一部了不起的書。」「何止了不起!」德·康布爾梅夫人歡呼起來,「這部書,名不虛傳,應該說是一部細針密縷的精品。」「當然,他查閱了幾本教會清冊(指的是收益的清單和每個主管教區的花名冊),上面可能向他提供了世俗老闆和教會權威的姓名。但有其他來源。我的最博學的朋友中,有一個追根溯源加以考證。他發現正是此地被命名為基勒夫爾橋。這古怪的地名激使他刨根究底,終於在一篇拉丁文中找到了這座橋叫Pons cui aperit ,就是您的朋友以為受到了古勒夫爾蛇騷擾的那座橋。這是一座關閉的橋,付過合理的買路錢才開放通行。」「您談到青蛙。我呢,置身於滿腹珠璣的才子中間,簡直成了名流學者面前的癩蛤蟆了(這是第二則寓言)。」康康說,每當他開這句玩笑,總要大笑一通,他以為通過這句玩笑,自己既謙恭,又機智,既表現自己謙虛若谷,又賣弄自己博學廣見。至於戈達爾,被德·夏呂斯先生的沉默弄得沒有動彈的餘地,便極力裝出另有他顧的樣子,他轉向我,向我提了一個問題,如果他碰巧說准了,這類問題就可以打動他的病人,表明他對病人的病情了如指掌;假如,與此相反,他弄錯了,他也可以修正某些理論,發展原來的舊觀點。「當您來到這些比較高的地勢上來,就像此刻我們所在的此地,您是否發現,這增加了您氣喘的傾向?」他問我說,肯定不是讓人讚賞他的學識,就是要填補他學識的空白。德·康布爾梅先生聽到了他提的問題,笑了。「我不好對您說,聽說您有氣喘病,我感到有趣。」他的話穿桌而過向我拋過來。他這樣說並不是說這樣使他高興,儘管這也是毋庸置疑的。因為這位善良的人聽到人家講別人的不幸時,雖說難免有幸災樂禍之感,但幸災樂禍之後很快就動起惻隱之心來了。可他的話另有一層意思,他緊接著作了解釋:「我感到很高興,」他對我說,「因為我姐妹恰好也氣喘。」總之,這使他高興,就好像他聽我提起一個經常出入他們家的人,就像這個人是我的一個朋友一樣。「世界太小了。」這是他的內心思考,可我卻看到這話刻畫在他的笑臉上,就在戈達爾跟我談起我的哮喘病的當兒。我的哮喘病,打從這頓晚宴之日開始,竟然成了某種共同的關係,德·康布爾梅先生總是不失時機地打聽我哮喘的有關消息,哪怕這僅僅是為了轉告他的姐妹。

在回答他妻子向我提出的有關莫雷爾的問題時,我頓時想起我和母親在下午的一段談話。是的,她並不勸阻我去維爾迪蘭家,如果去那裡可以讓我散散心的話,不過她提醒我,那個地方,我外祖父肯定不喜歡,一提那地方非叫起來不可:「當心!」我母親又說:「聽我說,杜勒伊院長和他的妻子對我說過,他們曾與邦當夫人一起吃過午餐。人家沒對我提出任何要求。但我心領神會,她姨媽可能做夢都想讓阿爾貝蒂娜與你結婚。我想,真正的原因在於你對他們大家都十分熱情。還有,他們以為你可以給她帶來豪華,他們還或多或少知道我們的社會關係,我想這一切與這樁親事不無關係,儘管是第二位的。我本不想同你說這事,因為我拿不準,但我料想人家遲早會對你談開這件事,我還是有言在先為好。」「那你呢,你覺得她怎麼樣?」我問我母親道。「我呀,又不是我要娶她做妻子。婚姻大事,你可以挑一個強千倍的對象。但我想,你外祖母要在的話,肯定不喜歡人家對你施加影響。眼下,我不能對你說阿爾貝蒂娜如何如何,我說不上來。我像德·塞維尼夫人那樣告訴你:『她有許多優點,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但是,事情剛開始,我只會以貶來褒她。她一點也不是這樣的人,她一點也沒有雷恩的腔調。過一段時間,我也許會說:她是這樣的人。』只要她能使你幸福,我永遠都會覺得她好。」但就這幾句話本身,要我自己把握自己,推遲決定我自己的終身大事,我母親弄得我左右為難起來,我曾經有過這樣的疑慮,那時,我父親允許我去看《淮德拉》,最主要是允許我當文人,我頓時感到我責任過大,唯恐使父親難過,再加上過去聽話慣了,一下子不必言聽計從,難免產生惆悵,想當初左一個囑咐右一道命令,天長日久,使自己看不到前程,此時卻明白,終於可以像一個大人那樣,真正地去過像樣的生活,由我們每個人自己去支配的別人無法替代的生活。

也許,還是再等一等為妙,得先看一看阿爾貝蒂娜,就像過去那樣,以便儘可能弄清楚,我是不是真的愛她。我可以帶她到維爾迪蘭家裡去,讓她散散心,這下我想起來了,今晚我自己來維爾迪蘭家的唯一目的就是想知道普特布斯夫人是否住在這裡或即將來這裡。但不管怎麼說,吃晚宴時她不在。「關於您的朋友聖盧,」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用了一句套話,以表明她思路連貫,但說出的話卻叫人難以相信這一點,因為,如果說她跟我談的是音樂,可她想的卻是蓋爾芒特一家,「您知道,大家都在議論他與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侄女的婚事。我要告訴您,我這個人,對社交界那些個飛短流長,我一丁點兒也不去管。」我感到後怕,竟當著羅貝的面,不懷好感地議論起那位故作奇特的年輕姑娘,其思想之平庸與脾性之暴烈簡直可以等量齊觀。我們聽到的幾乎沒有一件新聞不使我們為自己說過的任何一句話感到懊悔。我回答德·康布爾梅夫人,這倒是一點不假的,我對此一無所知,而且我覺得他的未婚妻還很年輕。「也許正因為這樣才沒正式辦呢;但不管怎麼說,人們議論很多了。」「我得對您有言在先,」維爾迪蘭夫人冷言冷語地對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因為她聽到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談到莫雷爾,而且,當德·康布爾梅夫人低聲對我談到聖盧訂婚的事時,維爾迪蘭夫人還以為她還在對我談莫雷爾呢。「人家不是在這裡哼一哼小調就算了。在藝術上,您曉得,我的星期三老客們,我管他們叫我的孩子,他們冒進得真叫人害怕,」她盛氣凌人地補充道,「有時候,我對他們說:『我的小乖乖,你們走得比你們的母親還快,雖然母親決不認為膽大就非得讓人家害怕不可。』每年,總要有所長進;我看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追求瓦格納,追求丹第,他們就再也走不動嘍。」「但進步是好事,進步沒有足夠的時候。」德·康布爾梅夫人說著,仔細觀察餐廳的每個角落,極力辨認出她婆婆留下的東西,見識見識維爾迪蘭夫人帶來的東西,挖空心思要當場抓住維爾迪蘭夫人在情趣上的差錯。然而,她變著法子同我談她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她覺得他保護一個小提琴師是很感人的。「看樣子他很聰明。」「一個已經多少上了歲數的男人興緻未免過度了吧。」「上了歲數?可他看起來並不老,您瞧,頭髮絲還挺嫩呢。」(因為三四個月以來,「頭髮」一詞一直使用單數形式,是一個無名氏開的頭,這些個無名氏好標新立異推動文學新潮,於是乎像具有德·康布爾梅夫人那樣活動半徑的人都講單數形式的「頭髮絲」,還要無可奈何地裝出一絲乾笑。現在人們還講「頭髮絲」,但物極必反,單數用濫了必恢複複數。)「尤其是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我特別感興趣,」她接著說,「在他身上我感到了天賦。我要告訴您,我對學問可不看在眼裡。我不感興趣。」這些個話與德·康布爾梅夫人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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