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9

「您怎麼能說這種話呢,您完全清楚,跟您外出,是我莫大的快樂。」終於猛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既然我們一起漫步,」她對我說,「為何不去巴爾貝克海灣的對岸走走呢,我們倆一起吃晚飯。那該多美呀!其實,那邊海岸景色要優美得多。我對安弗爾維爾及其一切已經開始厭倦,這一個個偏僻的小地方,千篇一律,總是一片墨綠色。」「可要是您不去看望她,您姨母的那位朋友會生氣的。」「噯,她氣總會消的。」「不,不該惹人生氣。」「可是,她可能都意識不到,她天天接待來客;無論我明天去,後天去,還是一個星期後去,或半個月後去,都不礙事。」「那您的那些女友呢?」「她們甩我甩得夠多了。這會輪到我了。」「可您建議我到對岸去,那邊九點鐘後就沒有火車了。」「噯,多了不起的困難喲!九點鐘,正合適不過。再說,什麼時候都不該讓返回的問題擋住了。到時總會找到馬車、自行車什麼的,實在沒有,還有兩隻腳呢。」「既然您去,肯定會找到的,阿爾貝蒂娜!安弗爾維爾這一帶,小樹林療養地一片緊挨一片,真的。可那……那一帶,就不是一回事了。」「即使到那一帶去,我也保准能把您平平安安領回來。」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為我而放棄了原先安排妥當的事,只是不願對我明說而已,這準會造成某個人跟我剛才那般痛苦。眼看她本想做的事情無法如願以償,因為我堅持要陪著她,所以,她乾脆放棄。她知道事情並非無可挽回。因為正如所有在生活中擁有多種現實的女人,她掌握著永不動搖的基礎:疑心與嫉妒。誠然,她並不想方設法激起疑心與嫉妒,事實上,恰恰相反。可戀人往往那麼多疑,很快嗅出了謊言。正因為如此,並不比別的女人更正派的阿爾貝蒂娜也憑經驗知道(卻毫未覺察到這是嫉妒心的功績)准能再與某晚被她拋下的人重逢。她為了我而甩掉的人會因此而悲痛,也因此而會更加愛她(阿爾貝蒂娜並不知道是為此原因),而且為了避免繼續經受痛苦,那人會像我一樣,主動與她重修舊好。可是,我既不願造成他人痛苦,也不願自尋煩惱,更不願踏上那條四處探聽,不擇手段,沒完沒了地監視他人的可怕道路。「不,阿爾貝蒂娜,我不願掃您的興,到安弗爾維爾您那位夫人那兒去吧,或者乾脆到那個假借其名的人家裡去,我都無所謂。我不與您一起去,其真正的原因,是您打心眼裡不樂意我去,是您並非心甘情願想跟我一起漫遊,證據便是您說話自相矛盾,足有五次之多,卻絲毫也沒有意識到。」可憐的阿爾貝蒂娜擔心她自己尚未覺察到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話比較嚴重。她實在弄不清楚到底撒了什麼謊:「我說話自相矛盾,這很可能。海風奪走了我的一切神志,我腦子糊裡糊塗的。我總是混淆別人的名字,把這個人說成那個人。」此刻(這向我表明了她現在已無必要說些中聽的話,以讓我相信她),我聽著這番自供詞,感覺到某個傷口在作痛,實際上,她自供的那件事情我只不過略有猜測而已。「那好,得了,我走。」她聲調凄慘地說,但並沒有忘了看看錶,以便弄清楚去看望那一位時間是否遲了,因為我現在已經給她提供了不留下與我共同消受夜晚時光的借口。「您太壞了。我改變了整個計畫,為的是能和您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明明是您自己不樂意,卻譴責我撒謊。我至今還從來沒見過您這麼心狠。大海會給我收屍的。我從今之後再也不見您了。(儘管我肯定她第二天會再來,而且她也確實來了,可聽了這番話,我的心還是怦怦直跳。)我葬身大海,我投海去。」「像薩福一樣。」「還侮辱我;您不僅懷疑我說的,而且對我做的也起疑心。」「可是,我的小寶貝,我不是存心的,我向您發誓,您知道薩福確實投過海。」「是存心的,肯定是,您對我一點也不信任。」她見座鐘上離整點只差二十分鐘了,擔心誤事,便選擇了最為簡短的告別方式(第二天來看我時,她對此表示歉意;這天,那人十有八九沒有空暇),一邊高喊著「永別了」,快步跑去,一副悲痛欲絕的神態。也許她真的感到悲痛呢。她儘管知道此時表演得比我出色,相比較而言,她對自己要比我對她更為嚴厲,同時也更寬容,但她說不定確實擔心她以如此方式離我而去,我從今之後會再也不願接待她。然而,我相信她依戀的是我,氣得另一個人比我還更嫉妒。

幾天後在巴爾貝克,我們正在娛樂場的舞廳,布洛克的妹妹和表妹走了進來,她倆都已出落得很漂亮,可由於我那些女友的關係,我跟她倆見面已經從不打招呼,其原因大家都知道,年紀較輕的那位表妹一直與在我初次逗留期間她結識的那位女演員一起生活。安德烈對此含沙射影,低聲對我說:「噢!關於這事呀,我與阿爾貝蒂娜看法一致,再也沒有比這種事更讓我們倆厭惡的了。」至於阿爾貝蒂娜,她當時與我坐在長沙發上,正要開口與我交談,一見那兩位傷風敗俗的姑娘,馬上扭過身去。可是,我卻覺察到,在布洛克小姐與她表妹出現之時,當我的女友還未轉身之前,她的雙眼裡閃過了那種猛烈而又深沉的關注的目光,這目光往往給愛惡作劇的少女臉上平添嚴肅、甚至凝重的神色,轉而顯得憂傷楚楚。不過,阿爾貝蒂娜旋即向我投來目光,那目光仍然直勾勾的,一片迷惘。布洛克小姐與她表妹咯咯大笑,繼又不甚適宜地怪喊怪叫了一陣之後,終於離去了,我問阿爾貝蒂娜那位金髮少女(女演員的朋友)是否前一天在花車賽中獲獎的那一位。「啊!我不知道,」阿爾貝蒂娜回答道,「有一位頭髮是金色的?我告訴您吧,我對她們不太感興趣,我從來就沒看她倆一眼。真有一位頭髮是金色的?」她以探詢而又超脫的神態問她的三位女友。阿爾貝蒂娜每天在海堤不管與何人相遇,總要細細打量一番,現在卻如此無知,實在太過分,不可能不是裝的。「她們好像也不多瞧我們。」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說這話,也許是出於假設,不過當時並非有意識這樣設想,如果阿爾貝蒂娜喜愛女人,那我的目的在於消除她的一切遺憾,向她指明她絲毫沒有引起那兩個女人的注意,因此按一般情理來說,即使是邪惡至極的女人,也不該打素不相識的年輕姑娘的主意。「她們也沒瞧我們?」她漫不經心地反問道,「可她們是一個勁地瞧。」「您不可能知道,」我對她說,「您背著她們呢。」「噯,還有這呢?」她回答我說,向我指了指嵌在我們對面牆上的一面大鏡子,在這之前,我確實沒有發現,通過這面鏡子,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女友與我說話時,為何總是不停地凝起她那兩隻惶惑不安的漂亮眼睛。

自從戈達爾與我踏進安加維爾小娛樂場的那天起,儘管我並不贊同他發表的高見,可在我眼裡,阿爾貝蒂娜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阿爾貝蒂娜了;我一看到她,心裡就來火。我自己也完全變了樣,就像她在我看來也已經變得判若兩人。我不再真心實意希望她好;我當著她的面奚落她,出言不遜傷害她,即使她不在場,只要可能傳到她的耳朵,我也不放過。不過,也有休戰的時候。有一天,我獲悉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雙雙接受了埃爾斯蒂爾家的邀請。我出其不意,趕到埃爾斯蒂爾府上,可萬萬沒有想到,她們是為了在返回的路上,可以像放學歸來的學生那樣,肆無忌憚地以作踐行為不端的少女取樂,從中獲得少女們那令我痛心、不可明言的樂趣,才事先沒有跟我透風,生怕我礙了她們的事,剝奪了阿爾貝蒂娜指望得到的歡樂。在埃爾斯蒂爾家,我只找到了安德烈。原來阿爾貝蒂娜選定的是另一個日子,那一天,她姨母有可能也要去埃爾斯蒂爾府上。於是,我在琢磨,戈達爾十有八九錯了;只有安德烈一人在場,女友並不在身邊,這促使我產生了良好的印象,並不斷加深,心中對阿爾貝蒂娜抱有較為溫馨的情思。然而,好感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像身體嬌弱的人,體質很虛,健康的日子長久不了,一有個頭疼腦熱,便又馬上病倒。阿爾貝蒂娜總唆使安德烈去參加一些社交場中的遊戲,雖然並不特別過分,但也許並非完全無傷大雅;我對此總是犯疑,心裡感到痛苦,最後總算消除了疑心。可剛剛平靜下來,疑心病遂又以另一種形式複發了。我剛發現安德烈以其獨特的翩翩風姿,溫情脈脈地把腦袋倚在阿爾貝蒂娜肩頭,半閉著雙眼,吻著她的頸脖;疑心病的複發,有時還因為她倆暗送秋波;或因為有人親眼看見她倆雙雙去海上游泳,無意中說了句什麼,這些說來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像平常在周圍空氣中飄忽的無數細菌,人們每天大都在吸收,可無害於健康,性情也不會因此而變壞,然而對天生易受感染的人來說,就是致病的因素,導致痛苦的淵藪。有時,哪怕我沒有見到阿爾貝蒂娜,也無人跟我提及她,我記憶中也常常浮現出阿爾貝蒂娜倚靠在希塞爾身旁的姿態,那時,我覺得這姿態天真無邪;可現在,它足以擾亂我內心得以恢複的平靜,我甚至再也沒有必要到戶外去呼吸有害的病菌,就可以像戈達爾所說,自我中毒。於是,我想起了我所聽到的有關斯萬對奧黛特的愛,以及他一生中如何一直被玩弄的種種情況。說實在的,如果說我心甘情願回想這些事,那是因為回憶,因為單憑他人的介紹,我對斯萬夫人的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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