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8

我擔心這次獨自漫遊獲得的樂趣減弱了我心中對外祖母的記憶,於是想方設法,通過回想外祖母經受的巨大精神痛苦,激發懷念之情。在我的召喚下,這一痛苦試圖在我心中安營紮寨,豎起一根根巨大的柱石。無疑,我的心對它來說實在太窄小了,我無力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在痛苦全部復現的剎那間,我走了神,即將合攏的拱穹頃刻坍塌,猶如浪峰尚未盡善,大浪便一落千丈。然而,當我昏昏入睡時,只要通過睡夢,我就可得知外祖母去世給我造成的悲痛正在漸漸減弱,因為在夢境,她不像我對她的幻境想像的那樣受盡壓抑;我看她還是有病,但已在慢慢康復;我覺得她好些了。只要她一暗示她感到難受,我馬上用親吻堵上她的嘴巴,讓她相信病已徹底痊癒。我多麼想讓悲觀論者看到死亡確確實實是一種疾病,可以治癒。不過,我再也看不到外祖母像往日那樣豐富的自發性。她的言語僅僅是一種衰弱、順從的答話,幾乎是我講話的簡單回聲,充其量不過是我的思想的反映。

我仍然無法重新激起肉慾,但阿爾貝蒂娜卻又開始喚起我似乎對幸福的嚮往。某些共享柔情的春夢總在我們腦際浮現,往往由於一種情投意合,自然而然地與對某個我們與之有過歡愛的女性的回憶(條件是這一回憶已變得模糊不清)聯繫在一起。這一情感令我回想起阿爾貝蒂娜臉蛋的模樣,那模樣較之有可能激起我肉慾的臉蛋多幾分溫柔,少幾分愉悅,兩者相去甚遠;由於這一情感要求與肉體的慾望一樣,並不迫切,我情願等到冬日再去享受,在阿爾貝蒂娜離開巴爾貝克之前,不想再設法與她會面。但是,即使仍處在極度悲傷之際,肉慾也會死灰復燃。在人們讓我每日久卧靜養的床榻上,我渴望阿爾貝蒂娜前來舊戲重演。君不見在那間孩子夭折的卧室里,夫妻很快又摟抱在一起,給死去的嬰兒再添個弟弟?我走到窗檯,凝望著這天的大海,試圖擺脫這一慾念。與初次來的那一年一樣,大海變幻無窮,一天一個景象,少有雷同。再說,這大海與那年看到的相去甚遠,或許,時值春季,經常風雨大作;或許,即使我與上次同期到達,但由於氣候不同,更為多變,致使這一帶海濱失去了懶洋洋、霧、弱不禁風的海面,炎夏之日,我曾目睹大海在沙灘上沉睡,微微搏動的灰藍色胸脯一起一伏,幾乎難以覺察;或許更因為我的雙眼遵照埃爾斯蒂爾的教誨,捕捉住的恰正是往日我故意排斥的成分,久久地凝望著第一年不善欣賞的景觀。我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起漫遊的鄉野與附近那變幻無常、難以接近、神話般的永恆汪洋形成鮮明對照,這在當初曾令我那樣驚詫,如今卻已不復存在。有的日子裡,大海一反常態,在我眼前似乎變成了廣闊的原野。在難得的風和日麗的日子裡,炎熱的天氣彷彿在田野上一樣,在海面開闢了一條塵土飛揚的白色通道,一條漁船孤帆遠影,宛如鄉村鐘樓在海路上脫穎而出;一艘拖輪,唯見其煙囪,在遠處冒著青煙,猶如一座偏僻的工廠;而在天際,只見一個鼓起的白色四方體,無疑是一艘帆船的遠影,但看去似乎結結實實,如同石灰岩,令人想起某座孤零零的建築的向陽角,那或許是家醫院,抑或是座學校。遇到颳風多雲的日子,風起雲湧,且不說會讓人判斷完全失誤,至少讓人第一眼會產生錯覺,觸發想像力的聯想幻景。色彩對比鮮明的空間的交替出現,比如田野里因不同作物遠近而呈現的分明色彩,高低不平,泛著黃色,彷彿布滿污泥的海面,擋住視野中的某條小船,以及使得船上一隊靈巧的水手看似在收穫的堤壩與斜坡上,所有這一切在暴風雨大作的日子裡,令海洋面目全非,變得如同昔日我迫不及待出遊的那條可通行馬車的泥路一般多變,結實,崎嶇,擁擠。有一次,我再也無法抵擋自己的慾望,起床後沒有再躺下,穿好衣服,出發去安加維爾找阿爾貝蒂娜。我打算求她一直陪我到多維爾,然後,我再從那兒去費代納和拉斯普利埃分別拜訪德·康布爾梅夫人和維爾迪蘭夫人。在我拜訪這段時間,阿爾貝蒂娜在海灘待著等我,待到夜裡,我們倆再一起返回。我乘上了地方經營的小火車,我曾聽過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介紹,對該地區小火車的所有綽號了如指掌:有叫它「彎道車」的,因為車道彎彎曲曲;有叫它「老爺車」的,因為車子慢吞吞不見朝前開;有的稱它「橫渡大西洋巨輪」,因為它鳴起汽笛來嗚嗚不停,緊催行人避開,令人膽戰心驚;有的稱它「纜索車」或「狹軌車」,實際上根本不是纜索車,只不過車子行駛在高高的懸崖峭壁間,說它是狹軌車也不確切,但車軌倒確實只有六十公分寬;也有的喊它「巴昂格」,因為火車自巴爾貝克經昂熱維爾至格拉勒瓦斯特;還有的稱它為「摩電車」和「諾南電氣車」,因為這條鐵道屬諾曼第南部電氣車線的一部分。我在一節車廂坐了下來,整節車廂就我一個人;烈日杲杲,車子里令人窒息;我拉下藍色窗帘,只透進一線陽光。轉瞬間,我又看到了外祖母,她還是那副模樣,坐在我們離巴黎去巴爾貝克的那列火車上,當時,她見我喝起啤酒,很是生氣,實在看不下去,索性閉上眼睛,假裝睡覺。過去,外祖父飲白蘭地酒,我外祖母就很痛心,我看了都於心不忍,可此刻,我自己卻讓她為我痛心,不僅當著她的面,接受他人邀請,喝起她認為對我致命的飲料來,而且還硬要她讓我喝個痛快;更有甚者,我還借酒發火,借胸悶發作,非要她為我助興不可,非讓她為我勸酒不可,她那副無奈屈從的形象歷歷在目,只見她默不作聲,悲觀絕望,目不忍睹。這一痛苦的回憶猶如魔杖一揮,重又把近來正喪失的靈魂歸還給我;當我極度渴望擁抱一位死者,雙唇因此而顫抖的時刻,我能怎樣對待羅斯蒙德呢?當我外祖母經受的痛苦時刻都可能出現在我的心頭,我的心臟因此而如此猛烈跳動的時刻,我能對康布爾梅和維爾迪蘭家的人說些什麼呢?我不能再呆在這車廂里了。火車在梅恩維爾拉坦杜利埃爾剛停下來,我放棄了原計畫,立即下了車。近來,梅恩維爾贏得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和非同一般的特殊名聲,因為一位經營數家娛樂場、人稱福利老闆的經理在離梅恩維爾不遠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情趣低下但裝飾豪華、堪與大旅館競爭的大樓,對這座大樓,下面還要介紹,實話說吧,它是有人在法蘭西海岸修建的、旨在給雅士們提供玩樂的第一家妓院。也確實僅此一家,別無分店。當然,任何一座海港都有妓院,但光顧的只是海員和尋花問柳之徒,看起來煞是有趣,就在古教堂附近,鴇母老臉皮厚,卻又令人肅然起敬,可與古教堂長滿青苔的門面相比,只見她站在聲名狼藉的庭院門前,翹首等待漁船歸來。

儘管居民向市長提出抗議,但無濟於事,那座令人眼花繚亂的「娛樂」樓高高聳立,不可一世,我避開它,回到懸崖間,沿著崎嶇的小道,朝巴爾貝克方向走去。耳邊響起山楂花的呼喚,我沒有答應。山楂花與蘋果花頗為相似,但不像蘋果花那樣花團錦簇,山楂花嫌蘋果花過分沉甸,但也承認這些盛產蘋果酒的大戶那粉紅色的花瓣宛如少女的肌膚般艷麗。山楂花深知自己沒有似錦繁花,但也知道,人們卻因此而更喜歡它們,那皺皺的一身白色,足以惹人憐愛。

回到旅館時,門房交給我一封訃告,上面有戈納維爾侯爵夫婦、昂弗勒維爾子爵夫婦、貝維納爾伯爵夫婦、格蘭古爾侯爵夫婦、阿默農古伯爵、梅恩維爾伯爵夫人、弗朗克多伯爵夫婦、埃格勒維家出生的夏費尼伯爵夫人等人的名字,等我認出了杜·麥斯尼爾·拉吉夏爾家出生的康布爾梅侯爵夫人和康布爾梅侯爵夫婦的姓名,看清了死者是康布爾梅家的一位堂姊妹,名叫埃萊奧諾歐弗拉齊昂貝爾蒂娜·德·康布爾梅的克里克多伯爵夫人,我才好不容易明白了為何寄給我這份訃告。在整個這一外省大家族中,列舉的名字密密麻麻,那蠅頭小字足足佔了好幾行,沒有一個平民百姓,但也不見一個顯赫的爵位,可是,整個地區大小貴族的姓氏——實為該地區所有引人注目的地名——無不以「維爾」、「古」等聲音響亮的字眼結尾,偶爾也有聲音較為沉濁的字眼(如「多」字)。他們的城堡鋪上石板瓦,教堂塗上粗灰泥,搖搖晃晃的屋頂勉強高出建築拱頂或主體一截,為的是飾上諾曼第燈籠式天窗或圓錐形牆筋柱頂塔,這一來,他們便自鳴得意,似乎向排列或分散在方圓五十古里地區的所有漂亮村舍吹響了集合號角,把它們組成密集的隊形,不留任何空隙,不容外人介入,全部集中在標有黑框的貴族姓氏密密麻麻的長方形訃告盤上。

母親上樓回到了她的房間,一直思考著德·塞維尼夫人的一句話「我看不透想為我解悶的任何一個人的心思;他們說話遮遮掩掩,為的是不讓我想念您,這讓我惱火」,之所以思考這句話,是因為法院首席院長勸她該解悶。首席院長對我低語道:「這是帕爾馬公主。」等我看清法官指給我瞧的那位女子與公主殿下毫不相干,內心的恐懼便煙消雲散了。由於公主曾預訂了一個房間,準備從德·盧森堡夫人府上回來後在此過夜,消息傳開,弄得許多人把新來乍到的女士都當作帕爾馬公主——而我得到消息,則趕緊上樓躲進頂樓,閉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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