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萬夫人的沙龍稍許帶有一點民族主義色彩,它首先以貝戈特為中心,更多的還是文學味,誠然,從目前看來,維爾迪蘭的小圈子與斯萬夫人的沙龍相比,具有更為現實的益處。這個小圈子事實上構成了左右那場激烈發展到了頂峰狀態的長時間的政治危機的活動中心:德雷福斯派中心。但是,上流社會人士大都是反對案件重新審理的強硬分子,在他們眼裡,一個德雷福斯派沙龍就像另一時期的巴黎公社沙龍一樣,似乎根本沒有市場。加普拉羅拉公主在她組織的一次大型展覽會上與維爾迪蘭夫人相識,此後親自登門拜訪,在維爾迪蘭夫人府上逗留多時,希望引誘幾位小圈子中令人矚目的人物,把他們拉到自己的沙龍中去,然而在拜訪之中,公主(對蓋爾芒特家族的公爵夫人們耍了小動作)反而接受了對方的觀點,公然宣稱自己小圈子裡的人根本是蠢貨,據此,維爾迪蘭夫人認定公主具有非凡的膽略。但是,她後來不該勇敢到那麼一個程度:竟斗膽在那些民族主義派的太太烈焰般的目光下,向來巴爾貝克遊覽的維爾迪蘭夫人致意。至於斯萬夫人,反德雷福斯派的成員恰恰相反,對她「堅持正統觀念」深表敬意,更何況她嫁的是一位猶太人,這使她贏得了雙重的功德。不過,從未到她府上去過的人們總是想像,她接待的只有幾位卑微無名的猶太人和貝戈特的數位弟子。人們就這樣把一些比斯萬夫人還更有地位的女性列為社會階梯的最低一級,或許是她們出身的緣故,或許因為她們不愛城中的聚餐或晚會,人們從不見她們露面,便誤以為她們未受邀請;或許她們從不提及自己在上流社會的朋友,僅僅談論文學藝術;抑或人們去她們府上時總是掩人耳目,也可能因為她們不想冒犯他人,往往悄悄地接待來客,總而言之,出於種種原因,導致了她們中的這位或那位成了某些人的心目中不受歡迎的女人。奧黛特的遭遇就是這樣。埃比諾瓦夫人一次意欲贊助《法蘭西之國》,為此不得不去看看奧黛特,她簡直就像是要踏進專門為她供應服飾用品的商人家,心想到奧黛特家見到的一定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不屑一顧,然而門一開,她驚得在原地一動不動,像釘了釘似的,那打開的並不是她設想的那種沙龍,而是一個神奇的殿堂,裡面,只見一個個令人炫目的角色,有的半卧在長沙發上,有的閑坐在扶手椅里,親切地招呼著女主人,彷彿多虧仙境的情景變幻,她終於認出了這原來都是些公主殿下,公爵夫人,連她埃比諾瓦公主本人也很難把她們引到自己宮中,此時,迪洛侯爵、路易·德·蒂雷納伯爵、博蓋士親王和埃斯特雷公爵正在奧黛特親切的目光下,充當宮廷麵包總管和司酒官。埃比諾瓦公主無意中發現了這些人內心世界的社交品質,不得不改變對斯萬夫人原有形象的看法,重又將她視作一位雍容大雅的女性。有的女子從不在報刊上披露自己的生活,由於人們對她們的真實生活不了解,這就給她們的某些境況(由此而有助於沙龍的多樣化)籠罩上了一張神秘的網。就奧黛特而言,一開始,上流社會的幾位男子好奇心十足,渴望結識貝戈特,於是到她府上做客,交往親密。不久前,她學會了掌握分寸,對此也就沒有多加張揚;在這裡,他們親密相處——也許是對小圈子的懷念,自分裂以來,奧黛特保持了小圈子的習俗……奧黛特領著他們和貝戈特一起看戲,正是那饒有興味的首場演出,最終把貝戈特給拖垮了。他們跟圈內幾位可能對如此新奇之事發生興趣的女人談起了奧黛特。她們認定奧黛特是貝戈特的知己,或多或少為他的作品創作出謀劃策過,認為她比聖日爾曼區最為出色的女子要聰明千倍,出於同樣道理,她們在政治上寄希望於幾位忠心耿耿的共和黨人,例如杜梅先生和德沙涅爾先生,她們明白,如果法蘭西被交給君主主義分子,那必定墜入深淵,可是,她們卻常在夏雷特、杜多維爾等人府上招待這些人用餐。奧黛特地位的變化是與她處事審慎分不開的,這使她的地位愈加穩固,上升也更為快速,但卻不讓《高廬人報》的讀者有任何察覺,這些人往往習慣於憑該報的社交專欄,了解某某沙龍的興衰。結果有一天,在一家典雅至極的劇場,為貝戈特的一部劇作舉行義演性綵排,人們發現德·馬桑特夫人和莫萊夫人走進對面的劇作家的包廂,坐到斯萬夫人身旁,這時,劇院里出現了名副其實的戲劇性變化,殊不知莫萊伯爵夫人正漸漸取代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已厭倦榮華富貴,誰稍作努力,就可將她擊垮),成為當時的女中豪傑與王后。「我們沒有料到她已經開始上升,」人們紛紛議論奧黛特,「可在發現莫萊伯爵夫人踏進她包廂的那刻,她便越過了最後一個梯級。」
這樣一來,斯萬夫人有可能會認為我又與她女兒套近乎,純粹是為了附庸風雅。
儘管身旁坐著兩位閃光的女友,奧黛特仍然全神貫注,極為專心地聽著戲,彷彿她在這兒只是為了聽戲,就像昔日她在林間漫步,僅僅為了保健,為了鍛煉身體。一些過去並不那麼殷勤地圍著她轉的男人顧不得打擾他人,來到樓廳包廂,緊拉著她的手不放,企圖接近以她為中心的那個威嚴的圈子。她嘴上掛著一絲微笑,帶有三分揶揄,七分和藹,耐心地回答他們的提問,顯得比人們想像的還更為冷靜,也許這副鎮定自若的樣子是真誠所致,因為這種公開的表情舉止不過是平素親密相處的寫照,只是這一親密的關係審慎地加以掩飾,遲遲沒有公開罷了。在這三位吸引了眾人目光的夫人身後,是貝戈特,他周圍擁簇著阿格里讓特親王,路易·德·蒂雷納伯爵和德·布雷奧代侯爵。人們不難理解,對那些處處受到款待,只有靠獵奇方能進一步抬高身價的男人來說,他們心甘情願為一位聰慧過人的女主人所吸引,希冀在她身邊與所有時髦的劇作家、小說家結識,堅信只有這樣才能顯示自身的價值,這種自我炫耀的方式比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上舉行的晚會自然更刺激,更生動。那些晚會既無新鮮的內容,又無新奇的魅力,多少年來,晚會接二連三,頻頻舉行,但與我們不厭其詳描繪過的大同小異。在蓋爾芒特家族這個上流社會裡,人們對它的興趣已經有所轉移,新穎的精神生活方式沒有體現在合乎他們形象的娛樂之中,不像貝戈特為斯萬夫人所寫的短小精悍的作品,也不像維爾迪蘭夫人府上那種名副其實的公安委員會似的會晤(倘若人們能對德雷福斯事件發生興趣的話),在那裡,聚集著比卡爾、克雷蒙梭、左拉、雷納克及拉博里等人。
希爾貝特也為提高母親的地位效了力,因為斯萬的一位叔父不久前給姑娘留下了近八千萬的遺產,使得聖日爾曼區的人開始打起她的主意來。不過,凡事總有反面,不利的是斯萬雖然已到風燭殘年,卻持有德雷福斯派的觀點,但是,這也無害於他的夫人,反而給她效了犬馬之勞。之所以說於她無害,因為人們常常這樣議論:「他年老糊塗了,是個蠢傢伙,誰也不理會他了,他府上只有夫人說話算數,她也真迷人。」斯萬的德雷福斯派觀點甚至給奧黛特幫了大忙。若由她放任自流,她也許會自然而然地主動接近那些時髦女郎,斷送了自己。然而,在奧黛特夫婦去聖日爾曼區做客的那些晚上,斯萬總是虎視眈眈地蜷在一角,每當發現奧黛特被人引見給某位民族主義派的太太,便毫不客氣地高聲訓斥:「瞧您,奧黛特,您瘋了,請安靜一會。讓人把您介紹給仇視猶太人的傢伙,豈不庸俗過分。我不許您干這等事。」人人追逐的那些上流社會人士怎麼也無法習慣如此自命不凡、缺少教養的舉動。他們平生第一次看見有人自視比他們「更高」。人們紛紛傳說斯萬的類似抱怨、斥責,於是折角請柬像雪片般飛到奧黛特府中,當她去德·阿巴雄夫人府上拜訪時,簡直掀起了一股熱烈、友好的好奇之風。「我把她介紹給您,沒有惹您討厭吧,」德·阿巴雄夫人逢人就說,「她很可愛。是瑪麗·德·馬桑特介紹我與她結識的。」「噢,恰恰相反,聽說她聰慧過人,長得嬌媚動人。我正想見她一面;請告訴我她住在何處。」德·阿巴雄夫人對斯萬夫人說,兩天前在她府上過得十分愜意,還說她非常高興為了她而甩掉了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這確有其事,因為更喜愛斯萬夫人,是聰明的一種表示,就像去音樂會而不去茶館一樣。但是,當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與奧黛特同時光臨德·阿巴雄府邸時,雖說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極為時髦,且德·阿巴雄夫人雖然待她相當傲慢,但又十分看重她府上的盛會,卻沒有把奧黛特介紹給她,為的是不讓她弄清奧黛特其人。侯爵夫人心想這可能是位深居簡出的公主,才從未見過她的面,於是拖延拜訪的時間,轉彎抹角地跟奧黛特搭腔,可德·阿巴雄夫人死不鬆口。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吃了敗仗,待她離去後,女主人對奧黛特說:「我之所以沒有介紹您,是因為大家都很不樂意去她家做客,她逢人就請;要不您很可能擺脫不了糾纏。」「噢,沒關係。」奧黛特說道,雖然話中含有幾分惋惜,但心裡已經牢牢刻上了大家不愛去德·聖費爾特夫人家這一印象,這在一定程度上看確實不假,據此,她得出結論,自己所處的地位要比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優越得多,儘管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