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3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苦心經營,把一個麻風病院般的沙龍變成了一個貴夫人的沙龍——最新時式,看去極為美妙——可人們也許感到奇怪,她第二天就要舉辦本季最引人矚目的盛會,難道還有必要在前夕來向她的人馬發出最高號令?原因是聖德費爾特沙龍的顯赫地位只被一幫人所承認,他們從不參加任何聚會,唯一的交際生活就是閱讀《高盧人報》或《費加羅報》上發表的白晝或晚間聚會的盛況報道。對這些僅通過報紙觀看大千世界的「上流社會人士」來說,只要報上提一提英國、奧地利等國的大使,提一提於塞斯、拉特雷默耶公爵夫人等等,就會以為聖德費爾特沙龍為巴黎沙龍之最,而實際上它只不過是個末流沙龍。這並非因為報上發表的是欺世之言。上面列舉的人士確實大多出席了聚會。不過,他們都是經過對方再三懇求,一再表示好意、提供方便後才參加聚會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到來可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增添無限榮光。這類沙龍,不要說主動登門,就是躲還來不及呢,可以這麼說,人們是不得已去幫個忙,它們只能矇騙《社交新聞欄》的女讀者,給她們造成假象。但一次真正的雅會卻從她們眼皮底下溜過去,女主人本可以請來所有公爵夫人,而且她們也恨不能「被選中」,然而女主人卻只擇請兩三位。更有甚者,這類女主人毫不了解或乾脆蔑視今日的廣告力量,不在報上刊登來賓的姓名,因此,她們在西班牙王后眼裡風度優雅,可卻鮮為眾人所知,因為西班牙王后了解她們的身份,而大眾並不知她們的底細。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不屬於此類女主人,作為采蜜老手,她為第二天的聚會前來採摘、網羅賓客。德·夏呂斯先生不在採集之列,他一向拒絕登她的家門。不過,他鬧翻的人不計其數,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可以將他拒不赴會歸咎於性格不合。

當然,倘若事關奧麗阿娜一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很可能不會親自出馬,因為邀請之聲切切,而接受者卻故作姿態翩翩,在此類表演中,最為出色的首推那些院士,候選人走出他們府邸時總不免感激涕零,堅信可以得到他們的一票。可涉及的不僅僅是她一人。阿格里讓特親王會來嗎?還有德·迪福夫人?為防不測風雲,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覺得還是親自走一趟更為穩妥。對有的人,她來軟的,好言相勸,對有的人則動硬的,厲聲強求,但對其他所有人,她都隱言相告,等待著他們的將是難以想像的樂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並保證每一位都可以在她家遇到各自渴望或急需結識的人物。她一年一度——猶如古代社會的某些法官——行使的這種職權,作為第二天就要舉辦本時令最為矚目的遊園聚會的人物的這種職權,賦予她一種暫時的權威。她的名單已經擬定,封死,她慢步走遍了親王夫人的每間客廳,先後湊近每位賓客的耳朵,往裡灌一句:「您明天不要忘了我。」與此同時,要是瞥見了哪位必須迴避的醜八怪或鄉紳,她就趾高氣揚地扭過頭去,但滿臉卻繼續堆笑,這種鄉紳往往是有人出於同窗之情,讓他們進入「希爾貝」府中,然而為她的遊園會卻不會增添任何光彩。對這類人物,她喜歡暫不搭理,以便事後可以解釋:「我是口頭邀請賓客的,可惜沒有遇到您。」就這樣,這位頭腦簡單的聖德費爾特用她那雙四處搜尋的眼睛在參加親王夫人晚會的成員中「挑三揀四」。她自以為這樣一來,便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必須交待一句,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並非人們以為的那樣,輕易向人問候,時時笑容可掬的。對部分人來說,當她拒絕問候,拒絕微笑,恐怕是存心的:「她讓我討厭,」她常說,「難道非得白白浪費一小時,跟她嘮叨她的那個晚會不成?」 可在許多人看來,是因為她生性膽怯,害怕惹丈夫大發脾氣,因為他實在不願讓她接待搞藝術的(瑪麗希爾貝保護著眾多藝術家,必須小心謹慎,切勿讓某個著名的德國女歌唱家搭上腔);也是因為她恐懼民族主義,她像德·夏呂斯先生一樣,滿腦子蓋爾芒特家族的思想,從上流社會的觀點出發,對民族主義嗤之以鼻(為了吹捧參謀部,現在人們竟然讓一個平民出身的將軍走在某些公爵前面),但由於她深知自己思想並不正統,又往往對民族主義思想作出很大讓步,弄得在這個反猶太主義的圈子裡,擔心不得已要向斯萬伸出問候之手。不過,她得知親王未讓斯萬進門,與他發生了「某種爭執」,便很快放下心來。她用不著冒險,在大庭廣眾之下違心與「可憐的查理」交談,她喜歡的是在私下對他表示依戀之情。

「這個女人又是誰呀?」德·蓋爾芒特夫人看見一位身材矮小的女士和她的丈夫彬彬有禮地向她致意,失聲問道。這位夫人樣子有點古怪,身著黑裙,簡樸得像個窮人。德·蓋爾芒特夫人沒有認出對方來,傲慢地揚起腦袋,像被觸犯了似的,瞪著眼睛,拒不回禮:「這位女人是誰,巴贊?」她神色驚恐地又問道。這時,德·蓋爾芒特先生為了補救奧麗阿娜的失禮舉止,連忙向那位夫人致意,與她丈夫握手,一邊對妻子說道:「可這是德·肖斯比埃爾夫人呀,您太失禮了」。「我不知道什麼肖斯比埃爾。」「是尚利福老太太的侄兒。」「我全不認識。這位夫人是誰,她為何要向我致意?」「您呀,就知道問,這位是德·夏勒瓦爾夫人的女兒,亨利埃利·蒙莫朗西。」「噢!我與她母親是老相識,她長得嫵媚動人,機智風趣。她怎麼嫁給了這幫子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您說她叫德·肖斯比埃爾夫人?」她說這個姓氏時,一副詢問的神色,彷彿害怕搞錯了似的。公爵狠狠瞪了她一眼。「叫肖斯比埃爾,這沒有什麼滑稽的,瞧您這副大驚小怪的樣子!肖斯比埃爾老人是我剛才提到的德·夏勒瓦爾夫人、德·塞納古夫人和梅勒羅子爵夫人的兄弟。都是體面人。」「噢!夠了。」公爵夫人大聲嚷道,像一位馴獸女郎,從來不願露出驚恐的神色,讓人以為被野獸兇殘的目光嚇破了膽。「巴贊,您真讓我高興。我真不知道您從哪兒翻出了這些姓氏,可我得向您表示恭賀。我雖然不知道肖斯比埃爾,可我讀過巴爾扎克的書,世上並非就您一個人讀過,我還讀過拉比什的東西。我欣賞尚利福,也不厭惡夏勒瓦爾,可我承認杜·梅勒羅更響亮。再說,我們也得承認肖斯比埃爾這姓氏也不賴。您搜羅了這麼些姓氏,真不可思議。若您想寫一部書,」她對我說,「得記住夏勒瓦爾和杜·梅勒瓦這兩個姓。您不可能找到更棒的。」「這樣一來,他保准要吃官司,進監獄,虧您給他出這種餿主意,奧麗阿娜。」「要是他想請人幫他出餿主意,尤其想照壞點子去行事,我倒希望他手下有一幫更年輕的人。可他只想寫部書,別無他圖!」離我們相當遠的地方,一位美妙、自豪的年輕女子冷不防脫穎而出,只見她身著潔白的裙袍,珠光寶氣,羅紗生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看著她在說話,面前圍著一群人,被她那磁鐵一般的優雅風姿所吸引。

「您的妹妹走到哪裡都是最漂亮的,她今晚可真是迷人。」公爵夫人一邊往椅子上坐,一邊對從身邊走過的希梅親王說。德·弗羅貝維爾上校(同姓的那位將軍是他叔父)和德·布雷奧代先生來到我們身邊坐下,而德·福古貝先生搖搖晃晃(他過分講究禮貌,甚至在打網球時亦如此,擊球前總要徵求尊貴的對手同意,因此不可避免要輸球),又轉到了德·夏呂斯先生身旁(在這之前,他幾乎被莫萊伯爵夫人寬大的裙子裹著走,在所有的女人中間,他唯獨對她公開表示仰慕之情),而恰在這時,又一個駐巴黎外交使團的許多成員前來向男爵致意。德·福古貝先生一眼看到了一位外貌尤為精明的年輕秘書,朝德·夏呂斯先生咧嘴一笑,笑中顯然包含著那唯一的提問。德·夏呂斯先生或許會存心連累某人,然而突然感到自己受到了他人這一笑的連累,這一笑只能有一種含義,使他惱羞成怒。「我可什麼都不知道,請您把您的好奇心留著自己用吧。您如此好奇,令我不寒而慄。再說,如果真遇到特殊情況,您豈不幹出頭號大蠢事。我覺得這位小夥子絕對不是那種人。」德·夏呂斯先生為被一位蠢貨看透了心思而惱火,他的這番話中並無真言。倘若男爵說的是真話,那麼這位秘書準是這一使館中獨一無二的人物。確實,使館由形形色色的人物組成,有不少極為庸俗,以致人們一旦追究為何偏偏選中這批庸人的因由,便不會不發現同性戀這一因素。正是這一小小的索多姆外交王國,封了一個為首的大使,他偏偏不愛男色愛女色,像串演活報劇一樣虛張聲勢,滑稽可笑,卻指揮著手下這窩同性戀者按章辦事,人們似乎是遵循相反相成的法則。儘管事情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但他卻不相信會有同性戀。他很快進行檢驗,把親妹妹嫁給了一位代辦,誤以為此人是追逐女人的好手。這樣一來,他就有點礙手礙腳了,不久便被取而代之,來了一位新的大使閣下,保證了全使館人員的一致性。其他使館企圖與之比試高低,但怎麼都無法奪走桂冠(就像在中學優等生會考中,奪魁的總是某一所中學),直到十餘年後,一些情趣相異的隨員打入了這一協調一致的整體,另一個使館才終於從它手中奪走了敗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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