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準是否受到邀請,並不急於前往參加蓋爾芒特府上的晚會,於是獨自在外閑逛,可是,夏日的白晝似乎並不比我更著急離開。儘管已經九點多了,它還在協和廣場流連忘返,給魯克爾索方尖碑罩上一層玫瑰果仁糖的外表。接著,它又改變了方尖碑的色彩,將之轉變為另一種物質,其金屬感之強,致使方尖碑變得不僅更珍貴,而且顯得更細薄,更柔軟。人們想像著也許可把這一瑰寶扭彎,或許早已有人把它微微彎曲了。月亮已懸掛在空中,宛如一瓣小心剝凈的橘子,儘管表面稍有點兒損傷。再過數小時,它也許就會變成一彎錚錚金鉤。一顆可憐的小星星孤零零地蜷縮其後,獨自陪伴這輪寂寞的冷月,然而,月亮更富於勇氣,一面保護著自己的朋友,一面向前行進,彷彿手持勢不可當的武器,高擎著東方的象徵,揮動著自己那把奇妙的金鉤大刀。
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邸門前,我遇到了夏特勒羅公爵;我不再記得,半小時前,自己還一直惶惶不安,擔心——它不久又要困擾著我——不請自來。人們往往會有這類擔心,可有時一時分心,把危險丟諸腦後,事後很久才回想起當時的惶恐心境。我向年輕的公爵道了安,鑽進了府邸。可這裡,我必須先交待一點情況,雖然微不足道,卻有助於理解不久就要發生的事情。
這天晚上,有個人一如既往,深深思念著夏特勒羅公爵,可卻不知公爵到底是何許人。此人就是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門子(當時稱「傳呼」)。德·夏特勒羅先生遠談不上是親王夫人的至愛親朋——僅僅是一位表兄弟而已——他平生第一次受到她沙龍的接待。十年來,公爵的雙親與她一直不和,最近半個月才重歸於好,這天晚上,他們有事不得不離開巴黎,所以派兒子代表他們夫婦赴會。可是,幾天前,親王夫人的門子在香榭麗舍大道與一個年輕人相遇,覺得他長相迷人,雖想方設法,卻未能弄清其身份。這倒不是因為那位年輕公子不客氣大方。門子挖空心思對這位年紀輕輕的先生阿諛逢迎,他反都一一領受了。但是,德·夏特勒羅先生既冒冒失失,也謹小慎微;他愈弄不清與他打交道的是誰,便愈不肯公開自己的身份;倘若他知道了對方的底細,也許會更害怕,儘管這種恐懼並無道理,他始終不露真相,只讓對方把自己視作英國人,但他待門子如此大方,深得門子的歡心,門子渴望與他再次相會,滿懷激情,追根問底,可公爵對他的種種提問,只答了一句話:「I do not speak French。」 就這樣,兩人一直走完了加布里埃爾大街。
雖然蓋爾芒特公爵因為親王夫人的表兄弟的母系之故,似乎在蓋爾芒特巴維埃爾親王夫人的沙龍里找到了點古弗瓦西埃府的陳跡,但是,這個沙龍的安排,在社交圈裡可謂獨此一家,令人耳目一新,據此,大家普遍認為這位夫人具有獨創精神,聰慧過人。晚宴後,不管隨後進行的交際晚會場面多大,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上,座位安排總是別具一格,來賓被分成若干小圈子,需要時,自可轉過身來。親王夫人走去帶頭就座,彷彿有選擇地坐入其中的一個小圈子,以顯示此舉的社會意義。而且,她大膽地指名道姓,把另一小圈子的成員吸引過來。比如,若要提醒德達伊先生注意——他自然高興——另一圈子的德·維爾米夫人,她坐的位置正好讓人看到她的後背,她的脖頸兒有多漂亮,親王夫人便毫不猶豫地提高嗓門:「德·維爾米夫人,德達伊先生正在欣賞您的脖頸兒呢,他可是個大畫家呀。」德·維爾米夫人心領神會,這分明是直接邀她參加交談,便以其平素騎馬養成的靈巧動作,絲毫不打擾身旁的賓客,慢悠悠地把座椅轉動四分之三圈,幾乎正對著親王夫人。
「您不認識德達伊先生?」女主人問道。對她來說,對方聽她招呼,靈巧而又難為情地轉動座位還不夠。「我不認識,可我熟悉他的作品。」德·維爾米夫人回答道,畢恭畢敬,姿態動人,顯得十分得體,令眾人羨慕不已,同時,她向那位打了招呼、但並未正式介紹給她的著名畫家悄悄地致以敬意。「來,德達伊先生,」親王夫人說,「我來把您介紹給德·維爾米夫人。」於是,德·維爾米夫人像方才向他轉過身那樣,動作靈敏地給《夢》的作者讓座。這時,親王夫人便將另一把座椅拉到自己面前;確實,她喊德·維爾米夫人不過是找個借口,以便離開第一個小圈子,她在此已度過十分鐘的規定時間,接著再到第二個圈子露個面,同樣賜給十分鐘。只用三刻鐘,所有小圈子便都受到她的光顧,每一次似乎都是即興生情,欣然而至,可真正的目的則是想充分顯示出「一位貴夫人」是多麼自然地「善於待人接物」,可眼下,晚會的賓客才開始陸續到來,女主人坐在離入口不遠的地方,上身筆直,神態傲然,近乎皇家氣派,兩隻眼睛以其熾烈的光芒熠熠閃亮,身旁,一邊是兩位容貌並不俊俏的殿下,另一邊是西班牙大使夫人。
我在幾位比我早到一步的客人後排著隊。對面就是親王夫人,毫無疑問,她的花容玉貌並非是我對這次晚會記憶猶新的唯一因素,值得回憶的東西何其多。可女主人的這張臉龐是多麼完美無瑕,彷彿是軋制而就的一枚紀念章,美麗絕倫,為我保留了永恆的紀念價值。若在晚會的前幾天遇到她邀請的客人,親王夫人通常總是說:「您一定來,是吧?」似乎她非常渴望與他們交談。但恰恰相反,一旦客人來到她的面前,她對他們卻無話可說,也不起身歡迎,只是一時中斷與兩位殿下及大使夫人的閑聊,表示感謝:「您來了,太好了。」這並不是她真的認為客人前來赴會是表示一番心意,而是為了進一步表現她的盛情;謝罷,就把來賓打發到客流中去,補充道:「德·蓋爾芒特先生就在花園進口處,您去吧。」讓來客自行參觀,不再打攪她。對有的賓客,她甚至沒有一句話,只給他們露出兩隻令人讚歎的縞瑪瑙眼睛,彷彿他們只是來參觀寶石展覽似的。
在我前面第一個進府的是夏特勒羅公爵。
已在客廳的賓客對他笑臉相迎,競相握手問候,公爵忙著一一還禮,卻沒有發現門子。但門子一眼便認出了他。此人的身份,門子曾多麼渴望有所了解,過一會兒,他就要弄個一清二楚了。門子請問兩天前遇到的「英國人」尊姓大名,以便稟報,內心感到的不僅是激動,而是怨恨自己冒昧、失禮。他似乎覺得自己就要向眾人(然而人們卻覺察不出異常)公開一個秘密,可如此唐突,要當眾揭露,真是罪過。一聽見來賓回答是「夏特勒羅公爵」,他感到驕傲極了,緊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公爵看了看,認出了對方,但覺得丟盡了面子,可家奴卻恢複了鎮靜,對他的徽章圖案了解得八九不離十,急忙主動補充對方過分自謙的身份,大聲通報:「夏特勒羅公爵殿下到!」聲音中既有職業門子的鏗鏘有力,又有至愛親朋的柔情蜜意。可現在,輪到通報我了。我只顧細細打量女主人,可她還沒有看見我,我沒有多考慮眼前這位門子的職權,對我來說,此人的職權著實可怕——儘管害怕的原因與德·夏特勒羅先生的不一樣——門子全身披黑,活像個獄卒,身邊簇擁著一幫奴僕,身著最為悅目的號衣,一個個身強力壯,時刻準備擒拿擅自闖入府邸的外人,把他轟出去。他問了我的姓名,我像個任人捆綁在木砧上的死刑犯,不由自主地告訴了他。他立刻威嚴地揚起腦袋,不等我開口央求他小聲點兒——以便萬一我真的未受邀請,可以保住面子,若是應邀而來,也不失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體面——他早已用足以震塌屋頂的力量,唱出了那幾個令人心悸的音節。
傑出的赫胥黎(其侄兒目前在英國文學界佔有至尊的地位)說過這麼一件事,他手下的一個女病人怎麼也不敢再去上流社會,因為就在人們彬彬有禮請她入席的座位上,她往往發現已經坐著一位老先生。她心裡清楚,不是那引她入席的動作,就是那席上坐著的老先生,兩者必有一個是幻影,因為別人絕不可能指給她一個已被佔用的席位。可是,為了治好她的病,赫胥黎硬要她再去參加晚會,她一時猶豫不決,覺得受不了,心裡嘀咕開了,不知人們對她親熱的表示是否確有其事,或是自己受虛無的幻覺的指引,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到一位有血有肉的老先生膝上去。她一時拿不定主意,內心痛苦萬分。但是,比起我此刻的苦惱,也許就遜色多了。一聽到轟響起我的姓名,彷彿是一場滅頂之災的先聲,為了顯出我內心篤定,沒有半點犯疑,我不得不擺出一副堅定的神態,向親王夫人走去。
當我行至距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她便發現了我,這徵兆使我的擔心化為烏有,不再害怕自己是一次陰謀詭計的迫害對象,她不像見到其他賓客時那樣,坐著一動不動,而是抬起身子,向我迎來。瞬息間,我終於像赫胥黎的病人,舒心地嘆了口氣,當她打定主意坐到座椅上去後,發現席位是空的,終於明白了那位老先生是個幻影。親王夫人笑容可掬,上前與我握手。她一時站立著,賜我以殊榮,恰如馬萊伯一節詩的最後一句所云:
天使起立,向他們示以敬意。
她為公爵夫人尚未抵達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