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世俗之見約束的人正是把孤僻者的情趣與這些專業社團對立起來,從一方面看,其中並無多少奧妙,因為這些人結社只不過模仿了孤僻者的行為,孤僻者們認為,他們心目中不被理解的愛情與有組織的邪惡毫無共同之處;而從另一方面看,也確實有著某種奧妙,因為這些不同的階層恰正符合各種不同的生理類型,同時也適應病理或僅僅社會演變的各個不同階段。事實上,孤僻者們有朝一日總不免要融合到這些社團之中,有時純粹是因為厭倦所致,有時則是為了圖個方便(比如那些敢持敵對態度的人最終也不得不在家中安上電話,接待耶拿家族的人或去博丹商店購物)。一般來說,他們在這些社會中不太受歡迎,因為在他們較為清白的生活中,他們一方面缺乏經驗,另一方面又過分耽於幻想而難以自拔,因而在他們身上烙上了更深刻的女性化的特殊性格印記,而那些行家裡手卻想盡辦法消除這種種印記。必須承認,在這些新來乍到的人身上,那種女子氣並不僅僅集中在內心深處,而是顯而易見,令人厭惡,一有風吹草動,他們便膽戰心驚,像歇斯底里大發作,聽到一聲尖笑,也會嚇得手腳亂抽,不像人樣,活像眼圈濃黑、目光憂鬱、長著懸鉤爪的猴子,然而他們卻身穿無尾常禮服,系著黑色大領帶;凡此種種,致使這些新成員反被那些遠不如他們清白的傢伙懷疑來路不明,難以接納。不過,他們最終還是被接受了,於是享受到了種種便利,商業、大企業正是藉此改變了個體人們的生活,使他們得以獲取在此之前過分昂貴,甚至難以尋覓的物品,過去,他們獨自在稠人廣眾之中難以發現的東西,現在卻泛濫成災,把他們淹沒了。
然而,儘管擺脫困境的門道數不勝數,但是對有的人來說,社會壓力還是太沉重了,這些人往往來自那些尚未為自己造成精神壓力的人中,他們仍誤以為他們的愛情方式頗為難得。這裡,暫且不談那些因其習性的特殊本質而自以為高女人一籌、鄙視她們、把同性戀視作偉大天才和光輝時代特有產物的人,當他們試圖讓自己的情趣得到讚許時,他們所尋求的目標並不是他們認為生就有此稟性者,如嗎啡癮者天生就愛嗎啡,而是他們認為無愧於此情趣的人,那高漲的熱情像是在佈道,猶如別人鼓吹猶太復國主義,宣揚拒絕服兵役,宣傳聖西門主義、素食主義或無政府主義。有的人入睡後,如果誰早晨突然闖進房裡,那準會發現他們露著一個令人讚歎的女人腦袋,其神態極為說明問題,象徵著全體女性,頭髮本身就給予證實,拳曲時多麼富於女性化,展開時,又多麼自然地形成髮辮,披散在臉頰上,人們不禁為之驚嘆,這位少婦,這個少女,加拉大 ,她剛剛無意識地從囚禁自身的男體中蘇醒過來,她未求教於任何人,全憑自己的機敏,多麼善於利用牢籠的微小出口,獲取其生命必需的一切。毫無疑問,這位容貌可人的年輕小夥子不會承認:「我是個女人。」即使——出於種種可能因素——跟哪位女人一起生活,他也會對她矢口否認自己是個女性,向她發誓自己絕未跟男人發生過關係。可她只要看到我們方才顯示的情景,見他身穿睡衣躺在床上,雙臂裸露,烏髮下露出脖頸,那麼,那睡衣頓時會變成一件女人的內衣,那腦袋也活脫脫成了一位漂亮的西班牙女郎的腦袋。女主人定會為顯現在她眼前的內情驚恐不已,這情景比話語、比行為本身更真實可信,即使從未有過表露,但行為本身不可能不很快予以證實,因為任何人都會按自己的愛欲行事,倘若此人尚不過分邪惡的話,定會到異性中去尋歡作樂。對同性戀者來說,邪惡並非始於結交(因為各種不同因素都可制約結交),而是始於他與眾多女人作樂。我們方才試圖描述的那位年輕小夥子是位女性,那是多麼顯而易見,以致曾經充滿慾望凝望著他的女人(除非有特殊的情趣)無不大失所望,如同莎士比亞喜劇中的女人被一位喬裝打扮成英俊少年的年輕姑娘弄得心情沮喪。這同樣也是欺騙行為,同性戀者對此也很清楚,他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的偽裝一旦扒去,妻子將經受的是何等的失望,這一對性別的認識錯誤是幻想派詩歌多麼豐富的創造源泉啊。再說,對那位要求苛刻的女主人,他縱然拒不承認(她如果不是一位戈摩爾女人)「我是個女人」,也無濟於事,他體內那個雖無意識但顯而易見的女人是多麼狡猾,多麼伶俐,又像攀援植物般多麼執著地尋覓男性器官!只需看一看那披落在潔白的睡枕上的鬈髮,就不難明白,如果這位年輕小夥子不顧父母的吩咐,情不自禁地悄悄溜出父母的掌心,那他絕不是去尋找女人。女主人可以懲罰他,把他關起來,可第二天,這位陰陽人照舊能有辦法愛上一個男人,就像牽牛花總是把卷鬚伸到擺著鐵鎬或鐵耙的地方。我們讚歎這位男子的臉上那令人動情的嬌媚和男人們所不具備的麗姿以及那溫柔的天性,然而,當我們得知這位小夥子去尋找的是拳擊手時,我們何以會為之惋惜呢?這是同一個現實的不同方面。令我們厭惡的人也會是最為動人的人,其動人之處遠甚於世間的千嬌百媚,因為他代表著令人嘆為觀止的無意識的天性力量;儘管有著性的誘惑,但他自己對性的確認表現了他未明言的心跡,他嚮往的是由於社會最初造成的過錯而使他難以企及的境地。對有的人來說,尤其是對那些在兒時極為羞怯的人來說,他們幾乎從不考慮他們所獲得的享受由何種肉體成分所組成,只要能把這種享受與男性的容貌聯繫起來即可。然而,另一種人則要給他們的肉體享受嚴格定位,其感覺無疑更為強烈,這類人也許會因其直言不諱而引起普通人反感。他們也許不同於前一類人,僅僅生活在土星的衛星之下,因為對他們來說,女人不像在前一類人眼裡那樣,被完全排斥在外,對前一類人,女人要是不閑聊,不賣弄風情,沒有精神愛戀,就不稱其為女人。可是,後一類人卻追逐喜愛女色的女人,她們可為他們提供年輕的小夥子,激發他們與小夥子在一起所感受的樂趣;更有甚者,他們可以以同一種方式在她們身上獲取從男人身上享受到的同樣樂趣。由此而產生的結果便是,對那些鍾愛前一類人的人來說,唯有與男人做愛所享受的樂趣方能激起其嫉妒心,僅此樂趣才能構成不忠行為,因為他們從不主動去愛女人,只是由於習俗的原因勉強為之,為的是給自己保留結婚的可能性,可他們很少想像男歡女愛所能帶來的樂趣,因而容不得他們心愛的男人去品嘗此種樂趣;後一類人卻往往因與女人做愛而引起嫉妒。原因是在他們與女人的關係中,他們為愛女色的女人扮演了另一個女人的角色,而與此同時,女人也差不多給他們提供了他們從男人身上獲得的樂趣,以致妒火中燒的男友,一想到他情之所鐘的男子竟與在他看來活脫脫是個男人的女人結合,心中好不痛苦,他同時感到心愛的男友就要擺脫他,因為對那些女人來說,這男子有點味兒,有點女人的味兒,不過他自己卻意識不到。我們暫且也不提那些瘋狂少年,他們孩子氣十足,故意戲弄朋友,冒犯父母,幾近瘋狂地熱衷於選擇裙袍之類的服裝,抹口紅,畫眉黛;這些人姑且不提,因為末了遇到的往往是這種人,他們無論有多冷酷,卻再也難以忍受自我作踐帶來的痛苦,於是便會一輩子規規矩矩,儼然成了新教徒,試圖糾正過去一時中邪鑄成的過錯,但所作努力純屬枉然,就像聖日爾曼區的妙齡女郎走火入魔,過上了臭名遠揚的可恥生活,與習俗決裂,嘲弄自己的家庭,直至一天,她們重又開始攀登人生之坡,雖然不屈不撓,卻毫無結果,想當初走下坡路時,她們覺得多麼有趣,或許她們當時已經無法控制下滑。最後,我們也暫且不談那些與戈摩爾締結了條約的人。待德·夏呂斯先生與他們結識時,我們再作介紹。總之,凡有機會粉墨登場的形形色色的人物,這裡都免作交待,為結束此開場白,只談談我們方才已開始介紹的那些孤僻者。他們自以為特殊,少有惡習,可不知不覺中身上早已孕育著惡癖,只不過隱蔽的時間較之別人更長罷了,一旦發現自身的惡癖,他們便遠離塵囂,獨自生活。確實,不管他們是詩人、雅士,還是惡棍,開始誰都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戀者。好比某個中學生,讀了愛情詩或看了誨淫畫,不禁緊緊依偎著一位同窗,想像著通過同學宣洩他對女人的慾望。當他閱讀德·拉法耶特夫人、拉辛、波德萊爾,瓦爾特·司各特等人的作品,雖然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感受的實質所在,但卻少有能力自我觀察,體味不到自己摻進的成分,感悟不到情感同一,但對象有別的道理,意識不到他渴望得到的是羅布布依,而不是迪安娜·維爾農,處於這種階段,他怎能覺得自己會與眾不同呢?在眾多人的家中,處於更為清醒的理智前哨的本能謹慎設防,卧室里的鏡子和四壁都飾有彩石水印畫,畫中都是女演員;他們作詩曰:
世間,我只愛克洛埃,
她滿頭金髮,仙女般美,
我的心兒漾溢著愛。
人生伊始,有必要為此而寄託情之所系嗎?說不定若干年之後,在他們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迹,就好比這些孩童,如今滿頭金髮,以後說不定會長出一頭典型的棕發。誰知道那些女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