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什麼也沒有聽見,因為我陷入了萬丈深淵的睡眠中,幸虧我不久逃了出來,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但我腦袋沉甸甸的,塞滿了東西,要把那些靈活的植物性神經系統——它們很像餵養的赫丘利 的仙女——在我睡覺時加倍活動帶給我的東西全部消化掉。
我們把這種睡眠叫作鉛睡,也就是沉睡,因為這樣的睡眠中止後,甚至過了很長時間,我們還會感到渾身死沉沉的像個鉛人。我們不再是什麼活人了。可是,為什麼當我們像尋找遺失的物品那樣尋找自己的思想和個性的時候,最終找回來的總是「我」,而不是別人呢?為什麼當我們重新開始思考時,在我們身上表現出來的仍然是以前的個性呢?我們看不出是什麼在支配這種選擇,為什麼在成千上萬個可能的候選人中,偏偏選中了昨天的「我」。當思想確實被阻斷的時候(或者一覺睡到天亮,或者夢的內容與清醒時意識中的印象完全不同),究竟是什麼在給我們引路呢?也確實有過死亡,例如當心臟停止了跳動,而舌節律性牽引法 使我們蘇醒的時候。一個房間,哪怕我們只見過一次,也可能會喚醒我們的記憶,而在這些記憶上面,還懸著更悠久的記憶;或者它們中有的會被埋在我們的思想深處,我們毫無意識。經過睡眠這個大有好處的靈魂脫竅,覺醒時的情景實際上應該和我們回憶起遺忘了的名字、詩句或副歌時的情景一樣。如果把靈魂的死而復生當做記憶的一個奇特現象,那倒也許是可以理解的。
我醒了。陽光燦爛的天空要拉我起床,但是初冬那明媚清寒的早晨卻透著涼氣,使我不敢離開被窩。我仰起頭,伸長脖子,一半身子仍藏在被窩中,我瞪大眼睛,望著窗外的樹木。樹葉一改平時的模樣,猶如畫在一塊看不見的畫布上的一兩團色塊,金燦燦,紅艷艷,懸掛在空中。我就像一隻正在變態的蝶蛹,具有雙重性,一種環境很難適應我身體的各個部分:我的視覺只要求色彩,不在乎溫暖,相反我的胸脯卻只需要溫暖,不在乎色彩。我等火生好後才起床。金燦燦和紫瑩瑩的早晨宛若一幅透明悅目的圖畫。我凝視著這幅晨景圖,剛才我撥了撥火,人為地在這幅寒冷的圖畫上增添了一層它所缺少的暖色。火像煙斗一樣,歡快地燃燒,冒煙,使我產生了一種既粗俗又微妙的快感。說粗俗,因為快感建立在肉體舒適的基礎上,說微妙,因為快感使我產生了一種朦朧而純潔的幻想。我的盥洗室里糊著一張刺眼的紅紙,上面印滿了黑花和白花,我的眼睛很難適應。但是這些花在我面前不停地以新的姿態出現,迫使我同它們接觸而不是衝突,使我起床時的充滿歌聲的歡快氣氛發生了變化;這些花迫使我站在紅色的海洋中去看我這個新住所,這個不同於巴黎的世界。這個新住所是一塊愉快的屏風,新鮮空氣源源流入,跟我父母的房子朝向完全不同。有幾天我心神不定,或者渴望見到我的外祖母,怕她在家生病,或者想起了撂在巴黎的一件正在進行的工作,眼下進展並不順利。(即使在這裡,有時候我也有辦法故意給自己找點彆扭。)這些憂慮,不是這個便是那個會冒出來擾亂我的睡眠,我無力驅散我的憂愁,我覺得頃刻間我的整個生命都籠罩了愁雲。於是我從旅館找了個人,讓他去軍營捎個口信給聖盧,告訴他如果有可能——我知道這是很困難的——希望他到我這裡來一趟。一小時後他來了。一聽見門鈴響,我感到我的一切憂慮頓然煙消雲散。我知道,憂慮在我面前是強者,但在聖盧面前卻是弱者。他一來,我的注意力就拋開了我的憂慮,轉移到他身上,期待他作出決定。他剛進來,就把一清早他充分展現的活力帶到了我的周圍,創造了與我房間的氣氛迥然相異的朝氣蓬勃的環境。我一下就適應了這個新環境,並且作出了恰如其分的反應。
「對不起,打攪您了。我心裡煩得很,您想必猜到了。」
「不,我只以為您想見我,我感到這很好。您叫人去找我,我很高興。怎麼啦?哪裡不舒服?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我向他直抒胸中的憂慮。他傾聽著,直言不諱地回答我的問題。但是他還沒有講話就已經把我變成和他一樣的人了。他工作繁重,這使他整天匆匆忙忙,思維活躍,心情舒暢。我也像他那樣感到,剛才使我心緒紛擾的那些煩惱與他繁重的工作相比,實在微不足道。我就像一個病人,好幾天睜不開眼了,人們請來了大夫,大夫輕輕地、靈巧地把病人的眼皮分開,從中取出一顆沙子;病人治好了病,心也就安定了。我所有的煩惱化作一份電報,聖盧自告奮勇,承擔了發電報的任務。我彷彿覺得生活完全變了,變得那樣美好,我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真想做些事情。
「您現在幹什麼?」我問聖盧。
「我馬上就得走,一刻鐘後部隊要去操練,要我去。」
「把您叫來,讓您為難了吧?」
「沒什麼為難的,上尉很客氣,他說既然是您叫我,就應該來,但我不想耽擱太久。」
「要是我趕快起床,到您操練的地方去,這會使我很感興趣的,說不定在您休息的時候還可以同您聊上幾句呢。」
「我勸您別這樣。您一宵沒有合眼,為了一件小事(是小事,我敢向您保證!)愁了一夜,現在您剛平靜下來,還是把頭放回到枕頭上去吧,好好睡上一覺,這對您的身體大有好處,您的神經細胞排出的無機鹽太多了。不要馬上就睡著,因為我們討厭的軍樂又要從您窗前經過。不過,我想,軍樂過後您就會清靜的。晚飯見。」
但是不久,我對軍事理論開始感興趣了(聖盧的朋友們在晚飯時經常談論),於是我就常去看騎兵團演習。我頭腦中整天想著要從近處看看他們的各級長官,正像那些把音樂作為主要研究對象,整天生活在音樂會中的人一樣,會興緻勃勃地出沒於咖啡館,投入到樂師的生活中去。到練兵場要走好多路,累得我吃罷晚飯就想睡覺,腦袋暈暈乎乎,不時地東歪西倒。第二天,我發現我沒有聽見軍樂聲。在巴爾貝克海灘也是這樣,每當聖盧帶我到里夫貝爾去吃晚餐,第二天也總聽不見海灘的音樂會。我想起床時,感到動彈不了——這是一種十分舒適的感覺。我彷彿被肌肉和滋養側根緊緊地縛在一塊深不可測的看不見的土地上,疲勞使我的關節變得異常敏感。我感到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前面的生活道路似乎變長了,因為我又退回到了我的童年時代。那時在貢佈雷,每次我們到蓋爾芒特村邊去散步,第二天我總會累得起不了床。詩人們總說,當我們回到童年時代生活過的一幢房子,一座花園,剎那間就會找回從前的我們。像這樣的舊地重遊全憑運氣,失望和成功的可能各佔一半。固定的地方經歷過不同的歲月,最好還是到我們自己身上去尋找那些歲月。因此,極度的疲勞再加上一宵的沉睡,在一定程度上有利於我們尋回我們過去的歲月。疲勞為使我們沉入睡眠最深的地道(那裡,昨天的迴光返照,記憶的微弱光線再也照不亮內心的獨白,即使獨白本身不想停止也不行),孜孜不倦地翻掘著我們身體這塊土地和岩層,使我們在肌肉插入和扭曲它們的側根、吸入新生命的地方,找回孩提時代玩耍的花園。用不著長途跋涉去尋找這個花園,而是應該深入地道。覆蓋大地的東西不再覆蓋在大地身上,而是鋪在底下;要參觀一個古城的遺迹,光長途跋涉是不夠的,還應該在地下發掘。但是,我們也會發現,有時候某些偶然的瞬間的印象,比這種身體的疲勞更容易使我們回憶起往事,使往事好像長了翅膀在我們眼前輕輕掠過,形象更加逼真,更加令人心曠神怡,令人耳暈目眩,令人終生難忘。
有時候我累得快要散架了,因為連續幾天看演習,沒能睡覺,我多麼希望能回到旅館去啊!上床時,我感到如釋重負,慶幸終於擺脫了魔法師和巫婆,這些術士充斥於人們喜聞樂見的十七世紀的「小說」中。睡眠和第二天早晨的懶覺不只是一則迷人的童話故事了,不僅迷人,也許還有好處。我思忖,任何痛苦都可以找到避難所,好的找不到,至少可以得到休息。這些想法給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
有時假日聖盧不能外出,我便常去軍營看望他。軍營離旅館有好一段路,必須出城,穿過一座旱橋。我站在旱橋上極目遠望,感到視野非常寬廣。大風在這些高地上刮個不停,軍營院子三面的房屋都灌滿了風,彷彿成了風魔窟,不停地在咆哮怒吼。如果羅貝有事,我就在他的房門口或在飯廳里等他,同他的朋友聊聊天。他把他的朋友都介紹給我了,有時他不在軍營時我也會來看他們。我從窗口俯視底下一百米的田野,田野光禿禿的,但是點綴著一塊塊綠油油的新苗田,常常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給田野鋪上了一條條光輝燦爛的像琺琅那樣透明的綠帶。我在等他的時候,常聽到有人議論他。我很快就了解到他的人緣很好,大家都喜歡他。有幾個士兵,不和他一個中隊,出身於富裕的中產階級,只能從外部看見貴族上流社會,從沒能涉足其間,對聖盧的性格略知一二,因此對他產生了好感,同時還夾雜著對這個年輕人的羨慕,因為他們到巴黎過周末時,總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