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色從駝峰山頂顯現出來了。隔夜間,駝峰山耀眼的銀鎧甲不知被暴風雪卷到這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去了,裸露出灰色的岩質的嶙峋峰體。北面半山坡,暴風雪推到一起的積雪,順坡呈現著波浪般的層次明顯的疊狀,像一位巨人纏在腰間的衣裾。「六號坐標」仍然豎立得那麼筆直,這大地的立體指南,被無數次的暴風雪和暴風雨揮發盡了體內代表生命的水分,由一棵樹成為一根枯乾。荒原上,鬼使神差地出現了一堆堆的雪堆,小則如墳,大則如丘。太陽也從駝峰山後面莊嚴而矜持地升起來了,在駝峰山巔滯停了片刻,彷彿有彈性似的,輕輕一躍,便懸在半空中了。燦爛的霞光普照大地,白雪閃耀著寶石一樣的紅色的柔和的光芒。
團部區域,一堆堆篝火已熄滅,但仍冒著裊裊的青煙。冬晨清新而充滿冷意的空氣中,飄漫著燃燒後松脂產生的特殊氣味。十幾輛馬車、掛斗車、拖拉機,隨心所欲地停在各處。昨夜沒有卸套的馬,身上披著霜,像古戰場上的銀甲馬,舔著雪,豬一樣地拱食著雪下的枯草。
在一片平坦的雪地上,苫布蒙蓋著從火中搶搬出來的物資。桶、扁擔、杴、鎬,分類整齊地堆放著。
知識青年們,此刻都聚集在幹部股、組織股、財物股……有紀律地辦理返城手續。只有會議室空無一人,門敞開著,對流風橫穿室內,將煙灰、煙頭、煙盒、報紙刮落滿地。小公務員在獨自打掃著。他在履行自己最後的職務,他辦理完了返城手續。
禮堂里,舞台上,並放著兩張桌子,一摞摞的檔案,將要在這裡改變它們過去十年中的人格化的價值。今後它們記載些什麼,那要由知識青年返城後的命運所決定了。
軍務股長,鄭重地坐在一張桌子後面。知識青年們在此辦理最後一道返城手續——領取各自的檔案。他要在他們的密封的檔案袋上和准遷卡上蓋章,這是他最後一次為他們履行職務。
他見人到得不少了,站起來,大聲說:「現在,我開始辦公,首先,你們必須按照我的要求,分成兩排。」說罷,他從側梯上走下來,走到他們之中,指點著他們說:「你,站到左邊。你,站到右邊。你,左邊。你,左邊。你……也左邊去。你,右邊。左邊,左邊,右邊……」
他們很快被他分成兩排,一排人多,一排人少。
他環視著兩排人,說:「左排優先辦理。」他把「優先」兩字說得很重。說罷,一轉身大步朝台上走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有沒有個先來後到了?我早就在這裡等候你辦公了。」右排中,有誰嚷叫起來。
「對!說清楚。」
「別以為公章在你手裡握著,就可以獨斷專行!」
……
右排的人附和著,抗議著,甚至威脅著。
軍務股長在舞台側梯上站住了,緩緩地轉過身,目光盯向右排,用冷峻的語氣說:「你們睜大眼睛,看看左排的每一個人,然後再互相看看你們自己!」
右排的人,將狐疑的憤憤不平的目光投向左排——他們的臉,一個個都是黑的,骯髒的。還有帶著傷痕的。他們的褲筒、鞋上,掛著水濕後凍結的冰。他們的衣服上,這裡那裡儘是燒破的洞……他們的樣子都是那麼狼狽不堪。
右排的人,一個個顯得比左排的人更加狼狽起來,他們互相一看就明白,他們昨夜沒有救火。
這是一種對比明顯的排列組合。弟兄、姐妹、好朋友、同班同排同連隊的,彼此有著各種關係的知識青年,被這種排列組合分隔開了。右排的人不得站到左排去,左排的人絕不會願意站到右排去,他們只能面對面地望著。
在這種默默的持續的對望中,股長站在台上又大聲說:「我要求你們保持肅靜。如果有誰大叫大嚷,我提議你們,就將他轟出去!」
他在辦公位置坐下了,拿起一張卡,一字一字地念道:「一連……李慶豐……」
右排的人,誰都無法經受等待的寂寞和左排的注視,他們先後退出了禮堂。退出時,每個人都低垂著頭,臉上不無慚愧。
左排的人,他們保持著一種持久的,近似莊嚴的肅靜。連咳嗽聲,都是控制著的,沒人交談。熟悉的也罷,陌生的也罷,他們用目光彼此表達著淡微的敬意和……慶幸。此時此刻,他們昨夜自發的救火行動,受到這種特殊形式的重視,他們怎能不感到莫大的欣慰?一有人走入禮堂,他們便紛紛將目光投射到那個人身上。如果他或她身上,和他們有相似之處,他們便點頭致意,打手勢叫他或她排到隊列中來。如果他或她的臉不是黑的,衣服是完好無損的,他們的目光,便是他或她怯於正視,難以承受的。那種目光是極其複雜的,內含著質詢、譴責、惋嘆,甚至包含著同情。
他或她如果不是反應遲滯的,就會意識到什麼,愧然退出。
站在隊列中的小瓦匠,瞧著那些領到准遷卡和檔案的人歡天喜地的樣子,心中產生了一種淡淡的憂鬱和不滿。他認為他們不應是這種樣子離開,應是怎樣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覺得需要和別人交談一下,隨便交談些什麼,心情才會輕鬆點。於是,他問身旁的一個小夥子:「你是哪個連的?」
「三連的。」對方好像也和他有同樣的需要。
「你們連……也都走光了?」
對方肯定地點點頭:「文書、會計、衛生員、小學教員……三十幾名知識青年,一鍋端。」
「哪年來的?」
「我?六八年。六月十八日,正是『六一八』指示那一天到的北大荒。我們問帶隊的,毛主席對兵團的指示才傳達下來,你們怎麼會提前一個多月在對我們宣傳動員時,就打出了兵團的旗號呢?帶隊的回答:『宣傳是為了目的嘛!』他居然不怕落個編造主席指示的罪名!」
「那你是第一批到北大荒的了?」
「當然。我們那一批是北大荒的知識青年元老!我們都是自願報名的。我報名後一直瞞著父母,到臨走的前一天才告訴他們。母親哭鬧得天昏地暗,可我還是走了……我是獨生子。後來想返城也回不去了。你呢?哪一年?」
「七一年。」
「『一片紅』那一年?」
「是的,當時我母親正癱瘓在床上,街道上山下鄉動員組的人,有天敲鑼打鼓將光榮花送到我們家。我和弟弟說:『我們沒報名呀!』他們說:『沒報名也批准了!』」
「『一片紅』『一片紅』,從城市走的乾淨,也從北大荒走的乾淨……四十多萬啊!不知道留下來的會有多少?」
「想不到,我們會是這麼離開的。別的都不講,就拿我們團來說,全團百分之九十的農機具手都是知識青年,都走了,怕是今年開春連小麥大豆都播種不下去……仔細想想也真有點覺得對不起北大荒!」
「是啊,政委還說要給我們開歡送會呢,我看還是不要開的好。」
小瓦匠忽然看見弟弟走進了禮堂,弟弟身穿一件軍大衣,軍大衣過肥過長,弟弟穿著太不合適。臉,弟弟的臉——是清潔的。為什麼是清潔的?!為什麼不是骯髒的?!
他自己,他們所有這些臉上骯髒的人的目光,都投射到弟弟身上。
小瓦匠心中替弟弟難受極了!他將身子轉過去了。
可是弟弟已經發現了他。弟弟不理會投射到身上的那些目光。弟弟向他走過來,走到他身邊站住,輕輕叫了聲:「哥……」
大家默默地注視著他們兄弟二人。
小瓦匠猛地轉過身,吼道:「別叫我哥!」
弟弟吃驚地不解地瞪著他。
「你……你不是我的弟弟,你給我滾出去!」
「我……」
「我揍你!」小瓦匠猛地抓住了穿在弟弟身上的軍大衣的領口。剛才和他交談的那個小夥子,用胳膊架住了他揮起的拳頭。他使勁一推,弟弟跌倒在地上。
那小夥子上前扶起了弟弟,看了當哥哥的一眼,對弟弟說:「現在辦理手續的,都是昨天夜裡救過火的。你……過會兒再來吧。」
弟弟的眼睛呆望著哥哥,一隻手,一顆一顆地解開了軍大衣的衣扣。肥大的軍大衣,從弟弟瘦而窄的肩頭落到地上。弟弟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樣子,棉襖面和棉花差不多燒光了,穿在身上的不過是破棉襖里子。褲子,膝蓋以上燒得和棉襖一樣,一條包皮電線穿著褲里,勉強將棉褲弔掛在皮帶上……
小瓦匠怔住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弟弟那雙瞪著哥哥的眼睛,漸漸充滿了委屈的淚水。
軍務股長不知何時停止辦公,從台上走下來,走到了弟弟身邊。他撿起軍大衣,拍去灰土,輕輕披在弟弟肩上,說:「這是馬團長的大衣吧?」
弟弟點了一下頭,嘟噥:「他命令我穿的。」
「快穿好,別凍著。」軍務股長的手搭在弟弟肩上,目光卻責備地看著當哥哥的。
小瓦匠走到弟弟跟前,像給小孩子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