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暴風雪 六

暴風雪最初的淫威發作過了,天地間從混沌狀態澄清下來,四野暫時恢複了寂靜。嚴寒,則愈加肆虐地折磨著大地上的生命。

站在哨位上的裴曉芸被凍僵了。她感覺不出身體仍是屬於自己的,只有大腦還能按照神經信號進行思想。

此刻,她想到了那著名的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她真希望衣兜里裝著一盒火柴,不,哪怕僅僅是一根火柴!她明知這是自己的幻覺,但意志受這種幻覺的誘惑,迫使她那戴手套的被凍得硬邦邦的手,在衣兜外面碰了一下。衣兜里什麼也沒有。她苦笑了。她以為自己苦笑了,其實並沒有任何一絲表情呈現在她臉上。

劉邁克撲倒在雪地上,一寸寸地爬了過去……

嚴寒「凝結」了這張臉。

要進行思考,不論想什麼都可以,但一定要進行思考。要保持住意識的清醒,千萬千萬不要讓意志也被嚴寒所「催眠」!這是此刻她整個人的唯一生命火種了。她一遍遍地這樣警告和命令著自己。

為什麼還沒有人來換崗呵!……她想轉過身朝團部的方向望一眼,但她的雙腳像被和大地焊住了一樣,無法轉動。

火,團部那裡有火。有熊熊的篝火。到團部去,到篝火旁去,或者,回到連隊去,回到大宿舍去……有一個人的聲音,像是她自己的聲音,又像是別的什麼人的聲音,在她耳畔催促著,勸說著。

不,不能夠。我是哨兵。我站在邊境哨位上。今夜是我第一次站崗。

她冷酷無情地答覆了自己生命的求存的呼叫。

「今夜是你第一次站崗,你會感到害怕嗎?」

「不,不怕。我很興奮。」

「等你下崗,我來接你,在白樺林旁……」

「不……你不是要到團里去開會嗎?」

「我從團部來。我有話對你說……」

「什麼話呢?現在不能對我說?」

「好多話,現在……來不及了……」

她回想著上崗之前曹鐵強和她的對話。

她知道他要對自己說什麼。他要說的話早該對她說了。可他卻非等到今夜來接她的時候才說。為什麼當時不對她說呢?好多話?不,不,她只要聽一句話就夠了。

他要說的話,不是應該在兩年前就對她說的嗎?不是應該在駝峰山上那頂帳篷里就對她說的么?

她真恨他!

哦,那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啊!那燒得彤紅的大火爐!棉帳篷里,只有他和她。整個駝峰山上,只有他和她。整個世界……彷彿也只有他,和她。

那條戰備公路上,灑下了工程連隊的多少勞動汗水啊!

為他掌釺,那是她最愉快的勞動。他掄著十八磅的大鎚,一下接一下砸在鋼釺上,聲音那麼有力,那麼有節奏。在她聽來,那簡直是一種音樂。虎口都被震裂了,手都被震麻木了,手指從早到晚緊握鋼釺,放下鋼釺,都伸不直了。吃飯的時候,都端不住碗,拿不住筷子了。然而勞動中的心情是多麼歡暢啊!她真希望那條公路無止境地向前伸延,他天天掄大鎚,她天天為他掌釺。雙手磨起了多少血泡?一點水也不敢沾。洗臉的時候,只能叫別人替擰一把濕毛巾,胡亂地擦擦臉了事。可是她和他一塊兒採下了多少路石啊?十幾噸?幾十噸?上百噸?從秋季一直到第二年夏季,絕不會比女媧補天的石頭少!雖然沒有計算過。

那一次她是多麼……神經過敏啊!

當他拄著錘柄,撩起骯髒的衣襟擦汗時,她放下了鋼釺,抬頭望著他。一塊巨石就懸在他頭頂上,瞬間就要塌落下來。她尖叫一聲,朝他猛撲過去,一下子將他撲倒,摟抱住他,在剛剛鋪好石頭的路面上滾出十幾米遠。大家都被她這一迅猛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當她和他從地上爬起,巨石並沒有塌落下來。這時她才看清,巨石是不會塌落下來的,它連著半面山壁,除非用十公斤以上的炸藥炸。險情不過是她的幻覺。人們哄然大笑。她尷尬極了,狼狽極了。

他哭笑不得地對她說了一句:「神經過敏!」

「我……」在周圍的哄然大笑中,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耍了什麼可笑把戲的猴子。她一扭身跑開了。一直盲目地跑到山背後,蹲下身,雙手捂臉,哭了。

她覺得自己心底里對他的最隱秘的情感,滑稽地暴露給眾人了。

而這正是她最最不願被人所知的啊!

他竟也不能夠理解她!

大家的鬨笑對她是多麼不公平啊!

姑娘的心受到了多麼嚴重的羞辱啊!

雖然大家的笑聲里並沒有惡意,也沒有嘲弄的成分,不過是勞動休息時一種驅除疲累的無謂的大笑而已……

公路一直修到第二年冬季才竣工。

最後一天,大家都從山上撤回連隊去了。只剩下了一頂帳篷,沒吃完的糧食、蔬菜,沒用光的炸藥、工具。

她沒有和大家一塊兒下山,主動要求留下來看守東西。她內心裡有一個小小的個人打算,她要一個人留在山上,將帳篷燒得暖暖的,痛痛快快地洗一個澡。她預先就物色好了一個大油桶,用雪刷乾淨,在裡面是可以洗得很舒服的。從第一年秋季到第二年冬季,全連哪一個人也沒有洗過澡。山中有一口小泉眼,但那是炊事班做飯用水的「井」。洗臉水是按供給制限量的,每人每天一盆。在炎熱的夏季也不放寬供給。冬季,大家都是用雪來擦臉的。

她,卻已經整整七年都沒有洗過一次澡了。知識青年返城探家,最大的享受是什麼?——洗澡。誰也不會放過多在城市的浴塘里洗一次澡的機會。到家的第一天,往往最迫切要實現的願望,便是洗澡。離開城市的那一天,最願意再獲得一次享受的,也是洗澡。

她七年內沒有探過一次家……

可是,在她那一天晚上將帳篷里的溫度燒暖了,並將那隻大鐵桶費盡氣力從外面挪進帳篷,認真仔細地刷乾淨,和大鐵爐並靠在一起後,他卻回到山上來了。

那天,他清早就搭一輛順路的汽車到團里去彙報築路工程。她以為他會住在團里一天,或者直接趕回連隊去的。所以當他走進帳篷,出現在她面前,她意外得有些沮喪。

「你……怎麼又回到山上來了?」

「我以為大家不會都回連隊的呢,怎麼就你一個人留下來?」

「我……看守東西。」

「山上又不會有賊,真是多此一舉。」

「排長……排長說……需要留下一個人。」

他在大鐵爐旁坐下了,看她一眼,然後摘下棉手套,一邊烘烤,一邊問:「於是她就指定你留下來?」

她從他的語調中分明聽出對排長鄭亞茹的某種積壓已久的不滿,趕緊解釋:「不,不是,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留下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朝她的鋪位瞅了一眼,用商量的口氣問:「可不可以……把你褥子底下的草分一半給我?」

「當然,當然可以……」她走到鋪位前,掀起了褥子。

「我自己來吧。」他立刻站起,走到她身邊,抱起一抱麥秸草,似乎覺得抱得過多了,又放下一些,說:「足夠了,這就足夠了。」

他抱著草轉過身,目光在整個帳篷里掃視一遍,走到帳篷口旁堆放劈柴的一個角落,將草鋪在地上,滿意地點點頭,扭頭對她問道:「我就睡這兒,不……妨礙你吧?」

她沒有立刻回答,也從自己的鋪位上抱起一大抱草,鋪在離火爐不遠的地方,然後說:「你該睡在這兒,帳篷口很冷。」

「不,我就睡這兒。」他在自己鋪好的草上坐了下去,身子靠著柴堆,擺出一副舒適的樣子。

「隨你的便。」她一轉身走到自己的鋪位前,放下褥子,背朝著他坐在褥子上,從枕頭下摸出筆記本和鋼筆,開始寫什麼。

「你還寫日記嗎?」聽見他問,她抬起頭來,側轉過身,發現他已將帳篷口那抱草抱到了火爐旁鋪下,正坐在上面吸煙。

「我從來不寫日記,沒事兒在紙上隨便畫……你別亂扔煙頭,燒了帳篷我可要負責任的。」她合上了筆記本,重又壓在枕頭下。

她和他差不多是面對面地坐著,之間距離不到三步遠。她卻一時找不到什麼話對他說,連自己也感覺得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極不自然。

「有什麼吃的沒有?」他終於又問了一句。

「有……」她從枕頭旁拿起書包,從書包里掏出兩個饅頭,接著從兜里掏出小刀,將饅頭細心地切成片,走到火爐前,放在爐蓋上烤。

他顯然是沒吃晚飯,已經餓極了,幾片饅頭被他狼吞虎咽了下去。吃罷,脫了棉襖,往草上側身一躺,將棉襖蒙頭往身上一蓋,似乎就要這麼睡了。

忽然,他猛地掀掉棉襖,坐了起來對她問道:「有毯子嗎?」

她一聲不響地從自己的褥子底下抽出毯子,遞給他。他站起來,將毯子展開,搭在毛巾繩上。

毯子成為一道「牆」,將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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