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進入團部區域的,是一輛馬車。坐在馬車上的人們舉著數支火把,火焰被風朝後拉扯成不規則的三角形,彷彿像一面面燃燒的小旗。團部會議室門前寬闊的大道與公路相連。馬車從公路拐上大道,馬鈴嘩嘩,毫不減速,帶股來勢洶洶、橫衝直撞的勁頭,有如馳騁沙場的古戰車。它直抵會議室門口,老闆子才高喝一聲「吁」,猛剎住車,險些闖進了會議室。
二十幾個青年跳下馬車。火把的光在夜的膠捲上耀映出一張張若明若暗的臉,每一張臉的表情都那麼嚴峻而冷峭,分不清男女。他們與從會議室走出來的人們對峙著。
三匹馬,馬腹劇烈地起伏著,喘息聲短促而厚重,鼻孔噴出團團熱氣。它們貪婪地舔著雪。
政委孫國泰,走到一匹馬跟前,在馬身上摸了一下,像洗了把手似的。馬身上汗如雨淋。
「你們,是哪個連隊的?」他問。
他們誰也不回答。
「把馬累成這樣,你們於心何忍?」
仍沒有人回答。
沉默,既流露出含蓄的敵意,也分明對他顯示出客氣。
他回頭對站在身後的幾位連長和指導員說:「你們認認,是不是自己連隊的馬車?」
「是我們三連的馬車。」三連的大鬍子連長說著走上前來。
「你們會後悔的!你們要對今天的行為所造成的後果負責任!你們每一個人!」他對他的戰士們大聲吼。
「到了這種關頭,我們還考慮什麼後果?」
「連長,別嚇唬我們,我們不怕。」
「我們什麼都不怕,我們豁出去了!」
……
這些話,在另外幾位連長和指導員聽來,簡直等於挑戰!等於公開蔑視他們所有人在連隊中的威望,而且是當著團政委的面,他們都氣憤了。
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當對一個人的放肆,代表對一種領導權力的挑戰時,被領導者們就將領導者們的意志統一起來了。
「我提醒你們,你們現在還是兵團戰士,我現在還是你們的連長,在你們的返城手續上,還要我簽字的!」三連長暴跳如雷。雖然,他不是一個知識青年,可剛才在會議上,他是準備為知識青年,為本連戰士的命運大聲疾呼地發言的。沒想到,他的戰士們此刻當眾往他臉上抹黑!
「連長,你敢不簽字,我們就剁掉你的手!」他的一個戰士,慢言慢語地說出這話。說得那麼從容鎮定,說得那麼輕鬆。但只有白痴才可能會把這樣的話當成玩笑。
「住口!」三連指導員也從會議室走了出來,呵斥道,「兵團最高軍事法庭還沒有解散呢!」
「我把你捆起來!」三連長朝那個揚言剁掉他手的戰士怒沖沖地走過去。
「對,把他捆起來!他既然能說出這種話,就能做出這樣的事!」另外兩個連幹部上前欲助三連長一臂之力。
「太不像話!」政委孫國泰突然極其嚴厲地說。
三連長站住了,轉過身看著政委,不明白政委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自己那個混蛋戰士。
「三連長,你把馬卸了,牽到團部馬號去喂料。」孫國泰低聲對三連長吩咐。
三連長和指導員對視一眼,服從地去卸馬。
孫國泰又對三連的戰士們說:「大家熄滅火把,都進會議室來吧!」
他們互相望著,猶豫著。
「政委,你們不是還在開會嗎?」一個細小的聲音問,聽得出是個姑娘。
「會議室容得下我們二十幾個,容得下全團八百餘名知識青年嗎?」又一個聲音緊跟著說,語調中不無嘲諷。
「我們沒有必要進會議室!」第三個聲音很強硬,口吻中透露著威脅。
政委沉吟著。他意識到,作為一個團領導,他平定眼前這種嚴峻局面的個人能力,也許比自己估計的還要渺小得多。
又有幾路人,坐著馬車、拖拉機牽引的木爬犁、卡車和二八型輪胎式拖拉機拖曳的掛斗,順著團部大道朝這裡匯聚而來。人嚷聲,馬嘶聲,各種發動機的轟響聲,粉碎了夜的暫時的寧靜,攪亂了整個團部。
曹鐵強發現三連的戰士中有一個自己認識,便走上前低聲問:「我們工程連也有人來嗎?」
「全團知識青年統一行動,你們工程連的人會不來?」對方朝團部大道盡頭小橋那裡指了指,隨後低聲問他,「結果如何?」
「什麼結果?」
「你們開的會……」
「無可奉告。」他應付了一句,匆匆朝小橋的方向走去。
是誰泄露了會議的內容呢?他邊走邊想,無論用多麼充分的理由解釋,這個人也要對今夜這場騷亂負責。可是,他自己卻成了最被懷疑的人。開會期間,他接了一次電話。因為是長途,他才違反了會前宣布的紀律。電話是妹妹從哈爾濱打來的。先打到了連隊,由連隊轉到團部電話總機,又由總機轉到會議室隔壁的宣傳股。是宣傳股的小尤把他從會議室叫出去的。妹妹在電話里告訴他,父親住院,病情險惡,很想念他,要他無論如何趕快回家一次,動身晚了,也許老人就見不到他了……雖然是長途,他也聽得出,妹妹是一邊哭著一邊和他通話的。他很後悔,剛才在會上沒有向大家作一番解釋。在會上錯過了解釋的機會,便意味著永遠錯過了解釋的機會。明天和後天,生產建設兵團將會在它的最後一頁歷史上記載些什麼呢?……
小瓦匠是工程連第一個知道團部緊急會議內容的人。
他當時握著電話聽筒呆住了。他立刻想到了家中無人照看的體弱多病的老母親,半天說不出話來。
「哥哥,你倒是有什麼辦法沒有啊!」
「消息……可靠嗎?」
「絕對可靠!」
絕對可靠!他多年來連做夢都實現過無數次的返城希望,完全破滅了。
他……能有什麼辦法呢?
弟弟向他討辦法,莫如向自己的腳後跟討辦法。
從連部回到大宿舍,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炕沿上,如痴如呆。
「小瓦匠,你這又是怎麼了?想老婆了吧?」
「老婆?他丈母娘還不知道在誰的腿肚子里轉筋呢!」
「在我腿肚子里!」
「哈哈哈哈!……」
大家拿他逗樂開心。
「你們還笑。我這會兒想哭都哭不出來……」他的眼淚頓時唰唰地落……
生活是一個大舞台,每人都是這舞台上的角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按照生活的規定情景經常重新排列組合。
小瓦匠如今和劉邁克結下了親如手足的友情。
當年的團警衛排排長,現在是工程連的事務長了。生活本欲捉弄他一次,卻啟迪了他對生活的悟性。團長馬崇漢因為在工程連耍弄軍閥作風受到兵團總部的黨紀處分之後,警衛排長劉邁克也成了被奚落譏誚的對象,在團部抬不起頭來。團黨委會上,政委孫國泰直截了當地提出,劉邁克不適合擔任警衛排排長職務,並且嚴肅批評馬崇漢用人不當。馬崇漢自己也覺得,劉邁克的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繼續將他留在警衛排,或者安排在團部機關,說不定今後還會給自己招惹什麼是非。於是找他談了一次話,婉言暗示,希望他自己能主動提出到基層連隊去「鍛煉鍛煉」,並且向他保證,「鍛煉」一個時期之後,還會把他再調到團部來。劉邁克不是傻瓜,聽了團長的話,明白自己受到團長信任和器重的日子結束了。他只說了一句話:「團長,您隨便安置我好了!」第二天,就同時交了兩份報告,一份提出辭職,一份要求下連隊。收下兩份報告,馬崇漢內心很歉疚,他畢竟還是挺賞識挺喜愛自己提拔起來的警衛排長的。他希望劉邁克參加全團排以上幹部軍事常識訓練班之後,再考慮具體到哪一個連隊去,以此表示安撫。這樣做,他覺得心頭的歉疚輕鬆一些,面子上也抹得過去。自己提拔起來的警衛排長這麼一個重要角色,豈能悄無聲息地就被從團部撥拉到隨便哪一個連隊去?那也太有損於自己的威望了。作為一個領導者,威望乃是樹立自己形象的基礎,全部領導藝術的內核。只能不斷增強,絕對不能稍有遜減。尤其是在自己剛剛受到處分這一段「非常時期」內。劉邁克清楚團長的良苦用心,也很能體諒團長的處境。他違心地參加了軍事常識訓練班。訓練班結束那一天,馬團長作完總結報告後,似乎臨時想到地說:「有件與訓練班無關的事,也在這裡向諸位連長指導員們講一下,警衛排排長劉邁克,主動提出要求下連隊去鍛煉鍛煉。你們哪個連隊缺少骨幹,當場聲明一下。晚了,小劉可就是待嫁的大姑娘,有主了!」他以為自己的話定會造成一種「爭奪骨幹」的氣氛。朝坐在身旁的政委孫國泰瞟了一眼,心中暗想:你不是要把我提拔起來的人擼到連隊去,藉此機會在團機關拆我的台,不輕不重地整治我一下嗎?那麼就讓你親眼看到,我提拔起來的人,是很受各連隊歡迎的哩!不料他的話說完良久,那些連長和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