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二

戰爭爆發初期,1915年春,當舉國上下還是信心百倍,鬥志昂揚,而我本人也還在前線浴血奮戰之時,伊涅絲·羅德和教授博士赫爾穆特·英斯提托利斯結婚了,這對新人恪守市民階級的一切繁文縟節,在戶籍登記處登記,在教堂舉行儀式,在四季飯店 大擺宴席,之後又去德累斯頓和薩克森小瑞士度蜜月——至此,一場曠日持久的相互考驗告一段落,這場考驗顯然得出了一個他們彼此還算般配的結論。讀者可能會覺得我用這個「顯然」不免含譏帶諷,但我真的是沒有惡意;因為,這樣的一個結果要麼就是沒有,要麼就是一開始就有,而自打赫爾穆特開始主動接近市政議員的女兒以來,兩個人的關係絕對不是如前世註定那般的緣分。無論是當時,還是訂婚和結婚的那一刻,雙方同意結合的理由都是一模一樣的,沒有什麼新意可言的。不過,「事先考驗好,才能白頭到老」 這句老話倒是從形式上得到遵守,長期考驗本身似乎終究也該有個積極的結果——而戰爭又另外造就了某種結合的需要:這場戰爭的確是從一開始就加速了好些個這樣懸而未決的男女關係的成熟。就伊涅絲而言,出於精神的原因——或者我不得不說:物質的原因,總之是出於理性的原因,也許可以這樣說——她確實是從一開始就或多或少地準備答應這門婚事了,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情況對她作出這個決定起到了極大的推波助瀾的作用,那就是克拉麗莎去年年底接受她平生第一次聘用,離開慕尼黑到阿勒爾河畔的策勒當演員去了,撇下她姐姐(如果她不出嫁的話)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她們母親那雖則相當溫和,但卻依然十分招她厭惡的對放蕩不羈的藝術家情調的偏愛。

再說市政議員夫人,她很高興,也很滿意自己的孩子嫁進體面人家,而這一目標的實現的確也是和她這個做母親的在家裡積極開展沙龍娛樂、舉辦社交聚會的努力分不開的。當然,這些活動也讓她自己從中受益,她那希望有所彌補的、「南德式」鬆弛閑散的生活情趣因此而得到體恤顧及,她那每況愈下的美貌也因此而受到她邀請來的男人們,克虐特里希、克拉尼希、齊恩克、施彭格勒以及那些年輕的戲劇演員等等的恭維。是的,如果我說,她和魯迪·施維爾特費格也保持著一種十分詼諧、令人覺得好笑、滑稽模仿母子關係的關係,而且,她還就是在和他交往的時候特別經常地發出那種為人所熟悉的嫵媚動人的嬌滴滴的大笑聲的話,那麼,我不僅說得一點也不過分,究其實反而只能說是將將恰如其分。由於我在很前面就已經暗示過,甚至是已經點破過伊涅絲的種種內心活動,所以,目睹母親的這種打情罵俏會讓她感到怎樣的難以言表的不情願,怎樣的恥辱,我現在完全可以留給讀者自己去想像了。有一次我還親眼看見,她在這樣的情形發生時紅著臉離開她母親的沙龍,躲進自己的房間,一刻鐘後,或許如她所希望和期待的那樣,魯道夫跑來敲門,詢問她消失的原因,這原因他當然知道,只不過是沒法說出口罷了,他跟她說,那邊大傢伙是多麼多麼想念她,他用各種各樣的語氣,也用大哥哥對小妹妹那樣的溫柔語氣,喋喋不休地勸她重新回去參加聚會——他一刻不停地勸說,直到她答應為止,雖然她沒有答應和他一起回去,那可不行,但卻答應等他回去一段時間之後她再回去。

請讀者原諒我事後才插入這件事情,這件事情永遠地銘刻在了我的心底,不過,市政議員夫人羅德太太倒是不計前嫌,很快就感情豐富地把此事拋到了腦後,何必呢,既然伊涅絲的訂婚和結婚現在已經成為了事實。這不僅是因為她把婚禮辦得隆重,儘管沒能拿得出一筆可觀的金錢作嫁妝,但陪嫁的內衣和銀器卻顯得很有派頭;她另外還贈送了幾件古舊傢具,幾隻雕花箱子,一兩把鍍金的網格椅子,好為這對新人租住在攝政王大街的兩層樓高——前間朝向英國花園——的華麗新居增添幾件擺設。是的,為了向自己和別人證明,她之所以愛好社交,喜歡在她的客廳里舉辦歡樂晚會,僅僅只是為了她的兩個女兒能夠有個幸福的未來,能夠有個好的歸宿,她現在向外界昭示,她已決意引退,她有興趣去過隱居的生活,她不再招待客人,而大約在伊涅絲結婚剛過一年的時候,她也確實是解散了她在拉姆貝格大街的那個家,開始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以農村為據點的寡居生活:她把家搬到普菲弗爾林,在阿德里安幾乎沒有覺察的情況下,在施魏格施迪爾農莊對面空場地旁的一個前面有栗子樹的矮房子里,租了一個套間住下,正好就是那位把瓦爾茨胡特的沼澤風景畫得很是感傷的畫家先前住過的那一個套間。

這個簡樸而又充滿格調的角落對任何非凡的斷念和受傷的人性所具有的吸引力是奇特的:這恐怕只能用農莊所有人的性格,特別是硬朗、矍鑠的女主人艾爾澤·施魏格施迪爾的性格,以及她那「善解人意」的才能來解釋了,而她偶爾也會在和阿德里安說話的時候,也就是在告訴他說,市政議員夫人準備搬進對面去住的時候,以她令人叫絕的洞察力來證明自己的這種才能。「事情就是這麼埃姆法赫 」,她說道(按照巴伐利亞的習慣,她總是把字母f前面的n同化成m),「就是這麼埃姆法赫,也很好理解,萊韋屈恩先生,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城市、人群,還有社交,上流社會的男男女女,讓她受不了,因為她老了,這讓她感到難為情。人跟人對衰老的態度就是很不一樣,有的人覺得無所謂,能夠坦然面對,所以也就老得得體。這樣的人,只會越老越神清氣爽,越老越頑皮,鬢角斑白,可不是嗎,諸如此類,等等,等等,看到他們如今這莊嚴的儀錶,人們就會忍不住去猜想揣摩他們從前都幹了些啥——而叫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往往更能吸引男人。不過,有的人就不行了,受不了,一照鏡子,看到自己的臉乾巴了,脖子變得跟石頭一樣僵硬了,笑起來也沒了牙齒,他們就會感到無地自容,就會生氣上火,就會害怕見人,就會跟害了病似地拚命想要把自己給藏起來。而帶來痛苦和恥辱的,不是脖子和牙齒,就是頭髮。這不,從這位夫人來看,禍根就是頭髮,這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除了它,其他啥子基本上都還是蠻好的,就是她的這頭頭髮呀,您要知道,她的頭髮是從額頭上方開始禿掉的,根壞了,用燙髮鉗,不管費多大勁兒,那前面就是梳不攏去了,所以她絕望了,那種痛苦滋味是非常難受的,您只管相信好了!所以就放棄外面的世界,搬到施魏格施迪爾家來了,事情就是這麼埃姆法赫。」

這就是老媽媽的原話,而老媽媽自己的一頭微微泛白的頭髮就是平平整整、密密實實地梳成左右兩半,一長條由白色頭皮構成的中分線清晰可見。前面已經說過,對於對面新搬來的女房客,阿德里安並未怎麼在意,她那方面呢,則是在參觀完農莊之後,由房東太太引領著率先去他那裡小坐了片刻,但之後為了不打擾他安心工作,便也投桃報李,以冷淡對冷淡,只在剛搬來的時候,在自己的住處——在她那兩三間位於栗子樹後的、粉刷簡單且低矮的,倒也是被她以前家裡殘留下來的屬於市民階層的高雅物件:幾隻枝形燭台,幾把用雙線連鎖縫合而成的靠背椅,那幅鑲在厚重的畫框內的「金角灣」,那架上面罩有錦緞的三角鋼琴,塞得滿滿當當的平房裡,招待他喝過唯一的一次茶。打這以後,倘若他們在村子裡或是田間小路上遇見,每每也就是互相友好地問候一聲或站著聊上幾分鐘而已,談話的內容不外乎國家局勢如何惡劣,城裡的食品短缺如何日趨嚴重,呆在這裡又不知要少受多少罪,等等,由此看來,市政議員夫人這次搬家甚至不失為務實之舉,很有那麼一點未雨綢繆的意思,因為她擅自把普菲弗爾林的食品,雞蛋、黃油、香腸和麵粉,拿來供給她的兩個女兒,還有她家以前的朋友,如克虐特里希夫婦。而在最睏乏的那幾年裡,大包小包地往城裡寄送這些東西,乾脆就被她當作一份職業來做了。

見伊涅絲·羅德現在有錢、有地位,生活也有保障了,克虐特里希夫人便把她,連同從她母親先前的一小撮沙龍客人里挑選出來的幾個,如錢幣學家克拉尼希博士、席爾德克納普、魯迪·施維爾特費格和我本人——但不包括齊恩克和施彭格勒,外加那幫搞戲劇藝術的小青年,克拉麗莎的同學們——一併接收到她和她丈夫各自舉辦的、有大學元素,即兩所高等學校老少教師及其夫人參加的社交晚會中來。不僅如此,伊涅絲還同外表透著西班牙異域風情的克虐特里希夫人娜塔莉婭保持一種友好,甚至是親密關係,全然不顧這個丰姿嫵媚的女人有著相當不容置疑的嗎啡成癮的聲名——這種傳言絕非空穴來風,因為我發現,她在一場聚會開始時總是風情萬種,高談闊論,顧盼有神,她的這種活力隨著時間逐漸衰退,為了使自己重新興奮起來她有時會悄悄溜走。而如此看重保守的權威和城市貴族的尊嚴的,完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這些嚮往才結婚的伊涅絲,她居然喜歡同娜塔莉婭交往勝過同她丈夫同事們的那些成熟穩重的太太們,也就是同德國教授夫人這個類型交往,居然私下裡去拜訪她,單獨在自己家裡招待她,這使得我極為清楚地看到了她天性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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