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法律,沒有任何人可以剝奪別人的生命。」唐駿說,「你背後的人,才是罪魁禍首,你為什麼要承擔他的罪責?」
山魈吸了一口氣,向後靠了靠。因為雙手被銬在審訊椅的桌面上,她動彈不得,但是雙肘部夾緊了一些。與此同時,眼尖的蕭朗看見她垂在審訊椅下面的雙腿在顫抖。
「她在抖。」蕭朗指了指單面玻璃。
「嗯。」凌漠點了點頭,說,「對於她的幕後黑手的問題,她不僅僅是有明確的抵抗,而且吸氣和顫抖都是害怕的表現。她很害怕。如果有抵抗咱無所謂,但是如此懼怕的話,就很難問出線索了。害怕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心理感受。」
「那怎麼辦?」蕭朗跳了起來,「她全扛下來,看起來是案子破了,其實是沒破啊。她被執刑了,我們去哪兒找真正的壞蛋?」
「別急,別急。」聶之軒把蕭朗按回座位,安撫道。
「你們槍斃我吧,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山魈緩緩地說道。
「她心情平靜了,抱了必死之心。」凌漠無奈地說。
聶之軒一用勁,把又想從座位上彈起來的蕭朗給按住了。
「那你不僅會變換樣貌,還有一個超強大腦啊。」唐駿淡淡地說,「你說是你一個人做的,可以,但是『幽靈騎士』、曹允、韋氏忠校長,還有趙元旅社趙老闆的死,總要有個理由吧?」
「他不叫什麼『幽靈騎士』!」山魈強硬地抬起頭來。
「這個不重要。」唐駿不想糾纏。
「反駁,等於感情深厚。」凌漠寫著。
「我要的是一個理由。」唐駿依舊開門見山。
「沒有理由。」山魈剛剛鬆弛一些的雙肘重新夾緊了。這次不用凌漠解釋,大家也都能理解,山魈重新開始心理抵抗了。
「這種情況下,是無法攻克的。」凌漠抱起雙臂,無奈地說。
「你說他不叫『幽靈騎士』,那他跟你一樣,其實也只有一個外號,而沒有真實姓名吧。」唐駿說,「即便有所謂的真實姓名,其實也是假的。」
「老師把話題拉回來了,這是在另闢蹊徑。」凌漠微笑著自語,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山魈微微地搖頭。
「她不認可這個推斷。」凌漠說。
「哦,對了,那個山魈自己私辦的手機,用的名字叫『房佳』。」唐鐺鐺拍了一下腦袋,說,「我在人口系統里查了,還真是有這麼個身份。但身份信息很少,而且很多年沒有更新了,應該是當年戶籍管理比較混亂的時候登記的,或者是冒用別人的身份。」
凌漠二話不說,用對講機把這一條信息通過對講機傳到了唐駿攜帶的耳機里。
「你不是房佳。」唐駿盯著山魈,「至少,你不姓房。」
山魈紋絲不動,毫無破綻。
唐駿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擺在山魈的面前。
山魈看了一眼,說:「看不懂。」
「那我解釋給你聽。」唐駿說,「『幽靈騎士』和你的DNA都被錄入了我們的失蹤人口DNA信息庫,並且都有了比對結果。『幽靈騎士』的真名叫方然,1995年出生,你比他大兩歲,但你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九十年代中期被盜的嬰兒。你不姓房,姓李。」
這一次,山魈不僅出現了眼球的震顫,更是整個肩膀都在抖動。也就是說,她對這一點毫不知情,而這一條信息給了她巨大的打擊。之所以山魈會相信唐駿,是因為在此之前,山魈應該早就對自己的身世有所懷疑了。
「右上角的兩張照片,是你的父母,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勤勤懇懇,也因為你的丟失內疚一生。」唐駿說,「他們都還健在,我想,你並不願意在這種場合下和他們相認吧?」
「你們槍斃我吧!槍斃我!」山魈突然吼了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
「放心,我不會通知他們。」唐駿立即安撫道。
有了之前心跳驟停的經驗,唐駿不敢太刺激她。
山魈喘著粗氣,閉著眼,瑟瑟發抖。
「恐懼心理。」凌漠繼續寫著。
唐駿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山魈的背後,用雙手搭在山魈的肩膀上。兩人接觸的時候,山魈微微抖動了一下。
「不需要緊張。」唐駿安撫道,「一切的一切,你都是具體實施者,你是逃不脫法律的制裁的。至於你要不要扛下所有的罪責,那是你的選擇;而對於我們,抓到你,證據確鑿,也就盡到我們的職責了。」
「唐叔這話說得可不對。」蕭朗說。
凌漠做了個「噓」的手勢,說:「這是在麻痹她,讓她放鬆。現在老師是在感受她肌肉的緊張程度。無論是心虛、撒謊還是刻意對抗,都會在她肌肉收縮的強度上反映出不同的狀態。這是潛意識的行為,是意識不可以操控的。」
沉默了良久,唐駿終於開口了:「除去你的兄弟,方然,啊,就是『幽靈騎士』不說,其他幾個死者,毫無關係,卻為什麼成為你的目標?」
山魈沒有說話。
單面玻璃的這邊,幾個人紛紛扭頭看向凌漠,希望他能繼續解說。
凌漠聳聳肩膀,說:「我不能感受到山魈的肌肉狀態,所以我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於是大家只有齊刷刷繼續扭過頭去「看熱鬧」。
「好吧,也許,曹允只是一個替罪羊。」唐駿接著說,「但趙元和韋氏忠,總是有聯繫的。」
山魈一直低頭垂眉坐在那裡,毫無表情,從外人看來,她處變不驚。守夜者成員們知道,她現在是抱以必死之心,選擇扛下所有的罪名了。所以,她不願意再配合唐駿說任何一句話。
「他們的這種聯繫,居然讓你跨越三年去作案。」唐駿說,「不會是因為財,也不會是因為某件事。他們的聯繫是基於一個人,對吧?」
「財」「事」「人」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
山魈依舊緘口不言。
「這種交集發生的時間,不遠吧?」唐駿像是在猜測。
「這個人是兩個死者的仇家?」
「這個人是兩個死者的親戚?」
「這個人幫助過兩個死者?呃,又或者是,被他們幫助過?」
唐駿一句一句地問下去,山魈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絲毫不動。但是,守夜者成員們分明從唐駿的臉上,看見了勝利的喜悅。
這種喜悅,表現在唐駿的臉上,並不是放鬆和興奮,而是沉思。
唐駿移開了雙手,重新回到審訊桌旁,一邊在筆記本上唰唰地寫著什麼,一邊蹙眉沉思。
而此時的山魈做了一個深呼吸。
「她剛才壓力很大,現在瞬間放鬆。」凌漠說,「越是壓力大,就越容易表現出身體肌肉的收縮程度和狀態。這是好事。」
「同時,也說明這傢伙真的很怕她的老闆。」蕭朗說,「『幽靈騎士』被抓,就讓她去殺。我想,她現在也要考慮誰會來殺她吧?」
「我倒不覺得她會考慮這個問題,她不怕死,反而只求速死。」聶之軒說。
凌漠點了點頭:「現在想起來,她還真是挺可憐的。」
唐駿寫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不早了,我也知道你的選擇了。既然身體剛剛恢複,就去看守所里好好休息吧。那個曾經被方然策動越獄的看守所,如今是連一隻蒼蠅也難以進出了。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線索。」
在聽前半段話的時候,山魈明顯放鬆下來。但是聽見最後一句,山魈立即抬起頭來,驚愕地看著唐駿。
「這是通過觀察她的心理擔憂表現特徵,對剛才的問題做的最後確認。」凌漠說,「老師已經有答案了。」
唐駿的沉思似乎沒有給他帶來歡愉,以至於他離開審訊室的時候,對幾個學生洶湧而來的提問置若罔聞。他獨自一人快步走出了守夜者組織的大廳,發動汽車駛離了,留下一干人等,站在審訊室門口傻愣著。
「別往心裡去。」凌漠說,「任何心理痕迹的分析,都不是即時可以得出結論的,這需要和案件的具體情況相結合。老師肯定是要回家去分析山魈的心理痕迹,然後結合案情得出我們下一步工作的方向。大家都別急,等一夜,明天會有好消息。」
「哼!都不理我!我要回家找他。」唐鐺鐺見父親少有地對她毫不留神,心裡十分難受。她摸了摸頭上纏著的紗布,想回去問個究竟。
倒是蕭朗拉住了她,說:「給唐叔一點兒自己的空間嘛,他肯定需要靜心分析。」
這一夜,大家過得都很糾結。從案件的辦理來看,他們漂亮地完成了任務,活捉了犯罪嫌疑人,而且嫌疑人也低頭認罪了。但是這看似完美的結局背後,依舊隱藏著巨大的陰謀。這種揮之不去的陰影,讓大家都難以入睡。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起了個早,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比如跑步、遛彎、慢騰騰地吃早飯等,掩飾了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