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的變故把天不怕地不怕的蓓基弄得狼狽不堪。她昏迷恍惚,沉沉睡到克生街上的教堂打起大鐘開始做下午禮拜的時候才一覺醒來。她從床上坐起來,拉著鈴子叫她的法國女佣人。幾小時以前,她還在女主人身旁伺候呢。
羅登·克勞萊太太打了半天鈴子沒有人答應。最後一次,她使猛了勁,把鈴帶子一拉兩截,菲菲納小姐還是不上來。這一下她真冒火了,披著頭髮,手裡拿著拉下來的鈴帶子,氣呼呼的走到樓梯口,扯起嗓子,一次次提著名字叫她,還是沒有用。
原來菲菲納早已走了好幾個鐘頭了,也就是我們所謂像法國人一樣的不別而行了 。這位小姐先把客廳里的首飾撿起來,回身走到樓上自己屋裡收拾了箱子,用繩子捆好,跑出去雇一輛街車,親自把箱子拿到樓下。她沒請別的傭人幫忙(他們都從心裡恨她,大概根本不會肯幫忙),也不跟他們告辭,自顧自離開了克生街。
在菲菲納眼內,這家子已經完蛋,她也就雇輛街車一走拉倒。法國人碰到這種情形往往一走了之,我知道好些比菲菲納有地位的人行出事來也像她一樣。她運氣比她一般的同國人好,或許也是湊得巧,臨走時不但帶著自己的東西,還卷了女主人的財產——不過這些算不算她女主人的財產還是問題。上面說過的首飾給她拿去之外不算,她還偷了幾件早已看中的衣服。另外還有四架華麗的路易十四式的鍍金蠟台,六本金邊紀念冊,好些小紀念品和講究的書籍,一隻金底琺琅鼻煙壺(還是杜巴莉夫人 的遺物),一隻漂亮的墨水壺,一隻裝吸墨紙的螺鈿架子——蓓基那些寫在粉紅信箋上的、措辭娬媚動人的簡訊,沒有這兩件法寶就寫不成——這幾件家當跟著菲菲納小姐一起離了克生街。桌子上還有銀子的杯盤刀叉,原是為籌備隔夜讓羅登衝散的小宴會才擺出來的,也給她拿了去。菲菲納小姐撩下的器皿沒一件不笨重。還有火爐旁的鐵叉鐵棒呀,壁爐架上的鏡子呀,花梨木的小鋼琴呀,她也沒有要,想來是因為攜帶不方便的緣故。
後來有一位和她非常相像的女士在巴黎杜·海爾德街上開了一家時裝店。她的名譽很好,斯丹恩勛爵時常到她那兒去買東西。這女人談起英國,總說它是全世界最混帳的國家,並且對她手下的學徒們抱怨,說她從前給英國人騙掉了許多錢。
斯丹恩侯爵對於這位特·聖·亞瑪朗蒂太太照顧得十分周到,想來就是可憐她身世不幸。但願她善有善報,從此一帆風順。在我們國內的名利場上,她不再露臉了。
克勞萊太太聽得樓下鬧營營的分明有人走動,然而傭人們可惡得很,全不聽她使喚。她心裡生氣,匆匆忙忙披上一件晨衣,昂著頭走到樓下。說話的聲音便從客廳里發出來。
那廚娘烏煙煤嘴,傍著拉哥爾斯太太坐在漂亮的印花布面子的安樂椅上,正在勸拉哥爾斯太太喝櫻桃酒。家裡的小打雜把手指戳在奶油碗里撈奶油吃。這孩子老穿一件釘圓錐形扣子的號衣,平時的差使就是替蓓基送送粉紅信箋寫的條子,每逢她出門時站在馬車後面伺候著;他上馬車的時候那一跳才有勁兒呢。拉哥爾斯滿面愁容,神色惶惑,家裡的聽差正在跟他說話。客廳的門開著,蓓基在幾尺之外大聲叫喚了六七次,她的底下人竟沒一個睬她。她身上裹著白色細絨的晨衣,裙上一層層的褶子。她走到客廳里,聽那廚娘說道:「拉哥爾斯太太,喝一點兒吧,喝一點兒吧!」
主婦怒氣沖沖的說道:「新潑生!脫勞德!你們聽得我叫人為什麼不上來?我在這裡,你們怎敢坐著!我的丫頭在哪兒?」小聽差著了忙,把手指頭從嘴裡拿出來。那時拉哥爾斯太太已經喝夠了櫻桃酒,那廚娘自己在金邊小酒盅里斟上一杯,一面喝,一面睜起眼睛瞪著蓓基,這可惡的婆娘借酒仗著膽子,對主人越發無禮。
廚娘說:「這是你的椅子嗎?哼!我坐的是拉哥爾斯太太的椅子。拉哥爾斯太太,您別動。我坐的拉哥爾斯先生和拉哥爾斯太太的椅子,是他們老老實實掙了錢買的,這價錢可不輕!拉哥爾斯太太,我心裡正在想,如果我坐在這兒等工錢,可不知道得等到幾時呢?我偏坐這兒,哈哈!」說完這話,她又斟了一杯喝著,那副尖酸的嘴臉比以前更難看。
克勞萊太太扯起嗓子尖聲嚷道:「脫勞德!新潑生!把這混蛋的酒鬼給我趕出去。」
當聽差的脫勞德答道:「我可不幹,要走還是你自己走。給我工錢,我也走。打量我們願意呆在這兒嗎!」
蓓基怒不可遏的說道:「你們眼內都沒有我這主子嗎?等到克勞萊上校回來以後,我就——」
所有的傭人一聽這話,都啞聲大笑起來,只有拉哥爾斯愁眉苦臉,並不和著大家一起笑。脫勞德先生說道:「他不回來了。他叫人回來拿東西,拉哥爾斯先生倒肯給,可是我不答應。我看他也不是什麼上校,就跟我不是上校一樣。他已經走了,大概你也打算跟著他一塊兒去。你們兩個簡直就是騙子。你別拿大話來壓我,我不買賬。給我們工錢。我說呀,給我們工錢!」脫勞德先生臉上發紅,聲調忽高忽低。一望而知他也喝多了酒。
蓓基又氣又怒,說道:「拉哥爾斯先生,難道你瞧著那醉鬼頂撞我嗎?」小打雜新潑生瞧他太太實在可憐,心裡不忍,說道:「脫勞德,別說了,別說了。」脫勞德聽人說他是醉鬼,大不服氣,正要反駁,總算給新潑生勸住了沒開口。
拉哥爾斯說道:「唉,太太,我真沒想到會有今天。從我生出來到現在,我就和克勞萊一家有交情。我在克勞萊小姐家裡當了三十年傭人頭兒。沒想到本家的子弟反而害得我傾家蕩產。噯,害得我傾家蕩產!」這可憐蟲眼淚汪汪的說:「您到底給錢不給呢?您住這房子整四年。我的碗盞器皿,上下使用的布料,我所有的東西,全歸您受用。牛奶黃油的賬已經欠了上兩百鎊。炒蛋非得新鮮的雞子兒,小狗還得吃奶油。」
廚娘插嘴道:「自己的親骨肉吃什麼她管不管哪?要不是我,孩子不知挨餓挨了多少回了。」
「廚娘,他如今在慈善學校求布施呢!」脫勞德先生說著,醉聲醉氣笑了兩聲。拉哥爾斯唉聲嘆氣,數落他的不幸。他說的話一些不錯,蓓基夫妻兩人害得他傾家蕩產。下星期的賬單他就不能對付。他的家產連鋪子帶房子全得拍賣出去,無非因為他太信任克勞萊一家。他的眼淚和訴苦使蓓基更加焦躁。她氣恨道:「看來人人跟我作對。你們究竟要怎麼樣呢?今天是星期日,我不能付錢。明天再來,我一定把賬目結清。我以為克勞萊上校早已付過錢了,反正再遲遲不過明天。我把名譽擔保,今天早上他離家的時候口袋裡還帶著一千五百鎊錢。他什麼都沒有留給我,你們要錢得去問他。給我把帽子和披肩拿來,我馬上出去找他回來。今天早上我們吵了一架,這件事好像你們都知道。我一言為定,賬是一定會付的。他剛得了一個好差使。我現在就出去找他去。」
拉哥爾斯和其餘在場的人一聽她這番大膽無恥的話,驚訝得面面相覷。利蓓加說完這話,撇下他們自顧自上樓去。她沒有法國女人幫忙,只好自己穿戴起來。她先到羅登房裡,看見一隻箱子和一個行囊已經收拾整齊,旁邊還有一張用鉛筆寫的字條,吩咐有人來取行李的時候把這兩件東西交出去。然後她走到閣樓上法國女人的卧房裡,只見屋子裡乾乾淨淨,所有的抽屜倒得一物不剩。她想到扔在地上的首飾,猜准那女人卷了東西逃走了。她想:「老天啊!誰還能比我更倒楣呢!剛剛要交大運,偏又落得一場空。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她想了一想,斷定目前還有一個機會。
她打扮得停當,一個人出了門,雖然沒人伺候,倒也沒人攔阻。那時剛四點鐘,她沒錢雇車,只得急匆匆的往前走,一直到大崗脫街上畢脫·克勞萊爵士門口停下來。吉恩·克勞萊夫人在家嗎?門上回說她上教堂了。蓓基並不引以為憾。畢脫爵士呢?他在書房裡,吩咐家人不許去打攪他。她說她非見他不可,立刻在穿號衣的門房身旁溜過,一直闖到畢脫爵士的書房裡。從男爵大吃一驚,還來不及放下手裡的文件,蓓基已經進來了。
他急得臉上通紅,又嫌惡又慌張的往後閃。
她說:「畢脫,親愛的畢脫,別這麼著!我是清白無辜的。你從前不是跟我很有交情嗎?我對天起誓,我是無辜的。件件事情都對我不利,表面上看起來,竟是我喪失了名節。唉,真不巧,我的打算剛剛有了指望,好日子就在前頭,偏來這一下!」
「這麼說來,我在報上看見的消息是真的了?」原來畢脫爵士在報上看見一段消息,吃了一大驚。
「可不是真的!星期五晚上,在那個倒楣的跳舞會上,斯丹恩勛爵就把這消息通知我了。這六個月來,上面早就答應讓他安插一個人。昨天殖民部的秘書馬脫先生通知他說位子已經出來,哪知羅登可可的給地保逮了去,然後就是他回來大鬧,鬧得不成話說。我錯在哪兒啊?還不就是為羅登太盡心儘力嗎?在以前,我和斯丹恩爵士兩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多的是。我也承認有些錢是羅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