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賓把消息透露給喬治的姊妹之後,便又匆匆忙忙的趕到市中心。他手頭的差使還沒有辦完,下半截更難。他想起要把這件事和奧斯本老頭兒當面說穿,慌得心裡虛忒忒的,退縮了好幾次,暗想不如讓姑娘們告訴他也罷,反正她們是肚子里藏不住話的。不幸他曾經答應把奧斯本老頭兒聽了消息以後的情形報告給喬治聽,只得來到市中心泰晤士街他父親的辦事處,差人送了一封信給奧斯本先生,請求他騰出半小時來談談喬治的事情。都賓的信差從奧斯本的辦事處回來,代替老頭兒問好,並且說希望上尉立刻就去見他。都賓便去了。
上尉要報告的秘密很難出口,他預料眼前少不了有一場令人難堪的大鬧,愁眉苦臉垂頭喪氣的進了奧斯本先生的辦公室。外間是巧伯先生的地盤,他坐在書桌旁邊擠眉弄眼的和都賓招呼,使他覺得更窘。巧伯擠擠眼,點點頭,把鵝毛筆指著主人的門口說道:「我東家脾氣好著呢。」他那歡天喜地的樣子看著叫人焦躁。
奧斯本也站起來,很親熱的拉著他的手說:「你好哇,好孩子。」可憐喬治派來的大使看見他誠心誠意招待自己,十分難為情,雖然拉著他的手,卻使不出勁來。都賓覺得這件事多少該由自己負責;把喬治拉到愛米麗亞家裡去的是他,贊助和鼓勵喬治結婚的也是他,婚禮差不多是由他一手包辦的,現在又該他來向喬治的爸爸報告消息,而奧斯本反而笑眯眯的歡迎他,拍他的肩膀,叫他「都賓好孩子」,怪不得這個做代表的抬不起頭。
奧斯本滿心以為都賓來替兒子遞投降書。都賓的專差送信來的時候,巧伯先生和他主人正在議論喬治爺兒兩個的糾紛。兩個人都以為喬治已經屈服,原來那幾天來,他們一直在等他投降。「哈哈!巧伯,他們這次結婚可得熱鬧一下。」奧斯本一面對他書記說話,一面啪的一聲彈了一下他那又粗又大的手指,又把大口袋的大金元小銀元搖得嘩啦啦的響,洋洋得意的瞧著他的手下人。
奧斯本滿面笑容,坐下來把兩邊口袋裡的錢顛來倒去的擺弄,做出意味深長的樣子瞧著對面的都賓。他見都賓臉上獃獃的,愣著不說話,暗暗想道:「他也算是軍隊里的上尉,怎麼竟是個鄉下土老兒的樣子。真奇怪,跟著喬治也沒學到什麼禮貌。」
最後都賓總算鼓起勇氣來了。他說:「我帶了些很嚴重的消息給你老人家。今天早上我在騎兵營里聽得上面已經下了命令,我們的聯隊本星期就開到比利時去。回家以前,總得好好打一仗,誰也不知道我們這些人裡頭有多少會給打死。」
奧斯本神氣很嚴肅,說道:「我兒——呃,你們的聯隊總準備為國效勞啰。」
都賓接著說道:「法國軍隊很強大,而且奧國和俄國一時不見得就能夠派軍隊過來。我們是首當其衝,拿破崙小子不會放鬆我們。」
奧斯本有些著急,瞪著眼問他道:「都賓,你說這些話有什麼用意?咱們英國人還怕他媽的法國人不成?」
「我這樣想,我們這一去冒的險很大。如果你老人家和喬治有不合的地方,最好在他離國以前講了和。您想怎麼樣?現在大家鬧得不歡,回頭喬治要有個失閃,您心裡一定要過不去的。」
可憐的威廉一面說話,一面把臉漲得通紅,因為他覺得出賣了朋友,良心不安。沒有他,也許父子兩個根本不會鬧翻。喬治的婚禮為什麼不能耽擱些日子呢?何必急急忙忙的舉行呢?他覺得拿喬治來說,至少不會因為離開了愛米麗亞就摘了心肝似的難過,愛米麗亞呢,說不定當時大痛一陣,以後也就漸漸的好了。他們的婚姻,還有一切跟著來的糾葛,全是他鬧出來的。他何苦這樣呢?都只因為他愛她太深,不忍見她受苦;或者應該說他自己為這件事懸心掛肚得沒個擺布,寧可一下子死了心。這心情好像家裡死了人,來不及的趕辦喪事,又好像心裡明知即刻要和心愛的人離別,不到分手那天總放不下心。
奧斯本先生放軟了聲音道:「威廉,你是個好人。你說得不錯,喬治和我分手的時候不應該彼此怨恨。你瞧,做父親的誰還強似我?譬如說,我知道我給他的錢准比你父親給你的錢多兩倍。可是我也不吹給人家聽啊!至於我怎麼盡心儘力替他做牛馬,也不必說了。不信你去問問巧伯,問問喬治自己,問問所有的倫敦人。我替他提了一頭親事,就是國內第一等的貴族,攀了這樣的親事還要覺得得意呢。這算是我第一回求他,他反倒一口推辭。你說,難道是我錯了不成?這次吵架誰的不是多?自從他出世以來,我像做苦工的囚犯那麼勤勞,還不是為著他的好處?說什麼也不能怪我自私自利吧?讓他回來得了。他回來,我就伸出手來跟他拉手。從前的事情不必再提,我也不記他的過。結婚呢,是來不及的了,只叫他和施小姐講了和,等他打仗回來做了上校再行婚禮。他將來準會做到上校的,瞧著吧。老天在上,如果出錢捐得到,喬治不會做不著上校!你把他勸得回心轉意,我很高興。我知道這是你的功勞,都賓。你幫忙解救他的地方可多了。讓他回來好了,我決不讓他過不去。你們兩個今天都到勒塞爾廣場來吃飯吧。老地方,老時候。今天有鹿頸子吃,我也不會多問不知趣的問題。」
這樣的誇獎和信賴弄得都賓十分不好意思。他聽得奧斯本用這樣的口氣說話,越來越覺得慚愧。他說:「我想您老人家弄錯了。我知道您弄錯了。喬治的志向最高,不肯貪圖財產,去娶個有錢娘子。您如果恐嚇他,說什麼不聽話就不讓他承繼財產,只會叫他更加強頭倔腦。」
奧斯本先生的樣子依舊舒坦得叫人心裡發毛,說道:「噯唷,我白送他一年八千鎊到一萬鎊的收入,難道算是恐嚇他不成?如果施小姐肯嫁我,我求之不得。皮膚黑一點兒我倒不在乎。」說著,老頭兒涎著臉,色眯眯的笑了一聲。做大使的正色答道:「您忘了奧斯本上尉從前的婚約了。」
「什麼婚約?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說,難道說喬治竟是個大飯桶,還在想娶那老騙子窮光蛋的女兒嗎?」奧斯本先生想到這裡,又驚又氣:「不信你到這兒來就是告訴我喬治要娶她?娶她!倒不錯,我的兒子,我的承繼人,娶個低三下四的叫化婆子!如果他要娶她的話,請他買把笤帚到十字路口去掃街。我記起來了,她老是跟在喬治後面飛眼風,準是她爸爸那老騙子教她的。」
都賓覺得自己越來越生氣,反而有些高興,插嘴道:「賽特笠先生是您的好朋友,從前您可沒叫過他流氓騙子。這門親事是您自己主張的。喬治不應該反覆無常——」
奧斯本老頭兒大喝一聲道:「反覆無常!反覆無常!我們家的少爺跟我吵架,說的正是這話。那天是星期四,到今天兩個多星期了。他支起好大的架子,說什麼我侮辱了英國軍隊的軍官了。他還不是我做父親的一手栽培起來的?多謝你,上尉。原來是你要把叫化子請到我們家裡來。不勞費心,上尉。娶她!哼哼,何必呢?保管不必明媒正娶的她也肯來。」
都賓氣的按捺不住,霍的站起來道:「我不願意聽人家說這位小姐的壞話。這話您更不該說。」
「哦,你要跟我決鬥是不是呀?那麼讓我叫人拿兩支手槍來。原來喬治先生叫你來侮辱他爸爸。」奧斯本一面說一面拉鈴。
都賓結結巴巴的說道:「奧斯本先生,是您自己侮辱世界上品格最完美的人。別罵她了,她如今是你兒媳婦了。」他說完這話,覺得其他沒什麼可說的,轉身就走。奧斯本倒在椅子上,失心瘋似的瞪著眼看他出去。外面一個書記聽見他打鈴,進來答應。上尉剛走出辦事處外面的院子,就看見總管巧伯先生光著頭向他飛跑過來。
巧伯先生一把抓住上尉的外套說道:「皇天哪,到底怎麼回事?我東家氣的在抽筋,不知喬治先生到底幹了些什麼事?」
都賓答道:「五天以前他娶了賽特笠小姐。我就是他的儐相。巧伯先生,請你幫他的忙。」
老總管搖搖頭說道:「上尉,你這消息不好。東家不肯饒他的。」
都賓請巧伯下班以後到他歇腳的旅館裡去,把後來的情形說給他聽,隨後垂頭喪氣的朝西去了。他回想過去,瞻望將來,心裡非常不安。
當晚勒塞爾廣場一家子吃飯的時候,看見父親嗒喪著臉兒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按慣例,爸爸這麼沉著臉,其餘的人就不敢作聲了。同桌吃飯的幾位小姐和白洛克先生都猜到準是奧斯本先生已經得著了消息。白洛克先生見他臉色難看,沒有敢多說多動。他坐的地方,一邊是瑪麗亞,一邊是她姐姐,坐在飯桌盡頭主婦的位子上。他對她們姊妹倆分外的周到殷勤。
照這樣坐法,烏德小姐一個人佔了一面,她和吉恩·奧斯本小姐之間空了一個座位。往常喬治回家吃飯的時候,就坐在那兒。我已經說過,從他離家之後,開飯的時候照樣替他擺上一份刀叉碗碟。當下大家默默的吃飯,碗盞偶爾叮噹相撞,弗萊特立克先生微笑著斷斷續續的低聲和瑪麗亞談體己話兒,此外什麼聲音都沒有。傭人們悄沒聲兒的上菜添酒,哪怕是喪家雇來送喪的人,也還沒有他們那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