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克勞萊小姐生病

上面已經提起,說是上房女佣人孚金姑娘只要知道克勞萊家裡出了什麼要緊事,一定會通知牧師夫人別德·克勞萊太太,彷彿這是她的責任。我們也已經說過,這好脾氣的太太對克勞萊小姐的親信女佣人另眼看待,特別的客氣殷勤。她和克勞萊小姐的女伴布立葛絲小姐也很講交情,對她十分周到,不時許她好處,就贏得了布立葛絲的歡心。客氣話和空人情在許願的人不費什麼,受的人卻覺得舒服,當它寶貴的禮物。真的,凡是持家儉省會調度的主婦都知道好言好語多麼便宜,多麼受人歡迎。我們一輩子做人,哪怕吃的是最平常的飯菜,有了好話調味,也就覺得可口了。不知哪個糊塗蠢材說過這話:「好聽的話兒當不得奶油,拌不得胡蘿蔔。」世界上一半的胡蘿蔔就是用這種沙司拌的,要不然那裡有這樣好吃呢?不朽的名廚亞萊克斯·索葉 花了半便士做出來的湯,比外行的新手用了幾磅肉和蔬菜做出來的還可口。同樣的,技藝高妙的名家只消隨口說幾句簡單悅耳的話,往往比手中有實惠有現錢的草包容易成功。還有些人的胃口不好,吞下了實惠反而害病,好聽的空話,卻是人人都能消化的。而且吃馬屁的人從來不嫌多,沒足沒夠的吃了還想吃。別德太太幾次三番表示自己對孚金和布立葛絲交情深厚,並且說若是她有了克勞萊小姐的家私,打算怎麼樣報答這樣忠心的好朋友,因此這兩個女的對她敬重得無以復加,而且感激她,相信她,好像她已經送了她們多少值錢的重禮了。

羅登·克勞萊究竟只是個又自私又粗笨的騎兵,他不但不費一點兒心思去討好他姑母的下人,而且老實表示看不起她們。有一回他叫孚金替他脫靴子,又有一回,為一點兒無關緊要的小事下雨天叫她出去送信;雖然也賞她個把基尼,總是把錢照臉一扔,好像給她一下耳刮子。上尉又愛學著他姑母的榜樣,拿布立葛絲開玩笑,常常打趣她。他的笑話輕靈到什麼程度呢,大概有他的馬踢人家一蹄子那麼重。別德太太就不同了,每逢有細緻為難的問題,總要和布立葛絲商議一下。她不但賞識布立葛絲的詩,並且處處對她體諒尊敬,表示好意。她有時送孚金一件只值兩三文小錢的禮物,可得賠上一車好話,女佣人感激得了不得,看著這兩三文錢像金子一般貴重。孚金想著別德太太承繼了遺產之後,她自己不知可得多少實惠,更覺得心滿意足。

我現在把羅登和別德太太兩人不同的行為比較一下,好讓初出茅廬的人做參考。我對這班人說:你該逢人便誇,切忌挑挑揀揀的。你不但得當面奉承,如果背後的話可能吹到那人耳朵里,你不妨在別人面前也捧他一下。說好話的機會是切不可錯過的。考林烏德 每逢看見他庄地上有一塊地空著,準會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橡實往空地上一扔,百無一失。你為人在世,也該拿他扔橡實的精神來恭維別人才行。一顆橡實能值多少?種下地去倒可能長出一大塊的木料呢?

總而言之,羅登·克勞萊得意的當兒,底下人無可奈何,只得捺下氣服從他;如今他出了丑,有誰肯幫助他憐憫他?自從別德太太接手在克勞萊小姐屋裡管家之後,那兒的駐防軍都因為得到這麼一個領袖而欣幸。她人又慷慨,嘴又甜,又會許願,大家料著在她手下不知有多少好處。

至於說到羅登會不會吃了一次虧就自認失敗,不再想法子奪回往日的地位了呢?這種傻想頭,別德·克勞萊太太是沒有的。她知道利蓓加有勇有謀,慣能從死里求活,決不肯不戰而退。她一面準備正面迎敵,並且隨時留神,提防敵人會猛攻突擊,或是暗裡埋下地雷。

第一件要考慮的是,她雖然已經佔領這座城池,是不是能夠把握城裡的主要居民還是問題。克勞萊小姐在這種情形之下支撐得下去嗎?她的對手雖然已給驅逐出境,克勞萊小姐會不會暗暗希望他們回來呢?老太太喜歡羅登,也喜歡利蓓加,因為利蓓加能夠替她解悶。別德太太不能自騙自,只得承認自己一黨的人沒有一個能夠給城裡太太開心消遣。牧師太太老老實實的想道:「我知道,聽過了可惡的家庭教師唱歌,我的女兒唱的歌兒是不中聽的了。瑪莎和露意莎合奏的當兒她老是打瞌睡。傑姆是一股子硬綳綳的大學生派頭,可憐的別德寶貝兒老說些狗呀馬呀,她看著這兩個人都覺得心煩。如果我把她帶到鄉下,她準會生了氣從我們家逃出去,那是一定的。那麼一來,她不是又掉到羅登的手心裏面,給那髒心爛肺的夏潑算計了去了嗎?我看得很清楚,眼前她病的很重,至少在這幾個星期裡頭不能起床。我得趁現在想個法子保護她,免得她著了道兒,上那些混帳東西的當。」

克勞萊小姐身體最好的時候,只要聽人說她有病或是臉色不好,就會渾身索索抖的忙著請醫生。現在家裡突如其來發生了大事,神經比她強健的人也要擋不住,何況她呢。所以我想她身上的確很不好。且不管她有多少病,反正別德太太認為她職責所在,應該告訴醫生、醫生的助手、克勞萊小姐的女伴和家裡所有的傭人,說克勞萊小姐有性命危險,叮囑他們千萬不可粗心大意。她發出命令,在附近街上鋪了一層乾草,厚得幾乎沒膝。又叫人把門環取下來交給鮑爾斯和碗盞一起藏著,免得外面人射門驚吵了病人。她堅持要請醫生一天來家看視兩回,每隔兩小時給病人吃藥,灌了她一肚子藥水。無論什麼人走進病房,她口裡便噓呀噓的不讓人作聲,那聲音陰森森的,反而叫床上的病人害怕。她堅定不移的坐在床旁的圈椅里,可憐的老太太睜開眼來,就見她瞪著圓湛湛的眼睛全副精神望著自己。所有的窗帘都給她拉得嚴嚴的,屋裡漆黑一片,她像貓兒一樣悄沒聲兒的踅來踅去,兩隻眼睛彷彿在黑地里發出光來。克勞萊小姐在病房裡躺了好多好多天,有時聽別德太太讀讀宗教書。在漫漫的長夜裡,守夜的按時報鐘點,通夜不滅的油燈劈啪作響,她都得聽著。半夜,醫生的助手輕輕進來看她,那是一天里最後的一次,此後她只能瞧著別德太太亮晶晶的眼睛,或是燈花一爆之間投在陰暗的天花板上的黃光。按照這樣的養生之道,別說這可憐的心驚膽戰的老太太,連健康女神哈奇亞也會害病。前面已經說過,她在名利場上資格很老,只要身體好精神足的時候,對於宗教和道德的看法豁達得連伏爾泰先生也不能再苛求。可惜這罪孽深重的老婆子一生病就怕死,而且因為怕得利害,反而添了病,到後來不但身體衰弱,還嚇得一團糟。

病床旁邊的說法和傳道在小說書里發表是不相宜的,我不願意像近來有些小說家那樣,把讀者哄上了手,就教訓他們一頓。我這書是一本喜劇,而且人家出了錢就為的要看戲。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我雖然不講道說法,讀者可得記住這條道理,就是說名利場上的演員在戲台上儘管又得意又高興,忙忙碌碌,嘻嘻哈哈,回到家裡卻可能憂愁苦悶,嗟嘆往事不堪回首。愛吃喝的老饕生了病,想起最豐盛的筵席也不見得有什麼滋味。過時的美人回憶從前穿著漂亮衣服在跳舞會裡大出風頭,也得不到什麼安慰。政治家上了年紀之後,咀嚼著從前競選勝利最轟轟烈烈的情況也不會覺得怎麼得意。世人難逃一死,死後的情況雖然難以捉摸,一死是免不了的。咱們遲早會想到這一層,遲早要推測一下死後的境界。一個人的心思一轉到這上面,過去的成功和快樂便不算什麼了。同行的小丑們啊!你們嬉皮扯臉,滿身垂著鈴鐺,翻呀滾呀,不也覺得厭倦嗎?親愛的朋友們,我存心是忠厚的,我的目的,就是陪著你們走遍這個市場,什麼鋪子、賽會、戲文,都進去看個仔細,等到咱們體味過其中的歡樂、熱鬧、鋪張,再各自回家去煩惱吧!

別德·克勞萊太太暗想道:「我那可憐的丈夫倘若有點兒頭腦,現在就用得著他了,正好叫他來勸導可憐的老太太,讓她回心轉意,改變她以前混帳的自由思想,好好的盡自己的本分,從此和那浪蕩子斷絕往來。可恨他不但自己出乖露醜,還連累了家裡的名聲!我的寶貝女兒們,還有我兩個兒子,才真需要親戚們幫忙,況且他們也配。如果別德能夠叫老太太開了眼,給他們一個公道待遇,那就好了。」

要棄邪歸正,第一步先得憎恨罪惡,因此別德·克勞萊太太竭力使大姑明白羅登·克勞萊種種行為實在是罪大惡極。羅登的罪過經他嬸娘一數一理,真是長長一大串,給聯隊里所有的年輕軍官分擔,也足夠叫他們都受處分。按我的經驗來說,你要是做錯了事,你自己的親戚比什麼道學先生都著急,來不及的把你乾的壞事叫嚷得大家知道。講起羅登過去的歷史,別德太太非常熟悉,顯見得她是本家的人,隨處關心。關於羅登和馬克上尉吵架的醜事,所有的細節她都知道;這事一起頭就是羅登不對,結果他還把上尉一槍打死。還有一個可憐的德芙台爾勛爵,他的媽媽要他在牛津上學,特特的在牛津找下房子;他本人一向不碰紙牌,哪知道一到倫敦就給羅登教壞了。羅登這惡棍慣會勾引青年,調唆他們往邪路上走,他把德芙台爾帶到可可樹俱樂部把他灌得大醉,騙了他四千鎊錢。羅登毀掉多少鄉下的斯文人家,——兒子給他弄得身名狼藉,一文不剩,女兒上他的當,斷送在他手裡。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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