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誰彈都賓上尉的鋼琴呢

不知怎麼一來,我的故事彷彿鉤住了歷史的邊緣,說到有名的事和有名的人身上去了。且說拿破崙·波那巴那一朝發跡的科西嘉小子。他的一群老鷹在愛爾巴島上停留了一下之後 ,又從浦勞房思向外飛翔了。它們越過一座座城市裡的教堂尖頂,一直飛到巴黎聖母堂的鐘樓上停下來 。這些御鷹飛過倫敦的時候,不知可曾注意到勃魯姆斯白萊教區的一個小角落。這是個非常偏僻的去處,這些鳥兒鼓著巨大的翅膀呼呼的在空中飛過去,看來那兒的居民也未必留心。

「拿破崙在加恩登陸了!」聽見這種消息,維也納也許會驚慌,俄羅斯也許會丟下手裡的紙牌,拉著普魯士在角落裡談機密。泰里朗 和梅特涅 會搖頭嘆息,哈頓堡親王 ,甚至於咱們的倫頓台萊侯爵 ,都會覺得為難。可是對於勒塞爾廣場的一個小姑娘,這消息可有什麼關係呢?她在屋裡睡覺,大門外有守夜的報時辰;她在廣場上散步,外面有柵欄圍著,又有附近的巡警保護著;她走出大門到附近的沙烏撒浦頓大街上去買根緞帶,黑三菩還拿著大棍子跟在後面。她隨時有人照應,穿衣睡覺,都不用自己操心,身邊的護身神,拿工錢的,不拿工錢的,實在多得很。她這麼一個可憐的小女孩子,年紀才十八歲,又沒有妨礙著別人的地方,只會在勒塞爾廣場談情說愛,綉綉紗領子而已,歐洲的大國爭奪土地,大軍橫掃過境,釀成慘禍,偏偏的牽累到她頭上,不也太氣人了嗎?溫柔平凡的小花啊!雖然你躲在荷爾邦受到保護,猛烈的腥風血雨吹來的時候,仍舊要被摧殘的。拿破崙孤注一擲,和命運賭賽,恰恰的影響了可憐的小愛米的幸福。

第一,壞消息一到,她父親的財產全部一卷而空。老先生走了背運,近來的買賣沒一樣不虧本——投機失敗了,來往的商人破產了,他估計著該跌價的公債卻上漲了。何必絮煩呢,誰也知道,要成功發跡何等煩難,不是一朝一日的事,傾家卻方便得很,轉眼間產業就鬧光了。可憐賽特笠老頭兒什麼都藏在心裡不說。富麗的宅子里靜蕩蕩的一切照常。脾氣隨和的女主人整天無事忙,做她分內不費力的事,對於這件大禍連影子都摸不著。女兒呢,情思纏綿的,心中意中只有一個自私的想頭,對於世事一概不聞不問。誰也沒有料到最後的大災難會使他們好好的一家從此傾家蕩產。

一天晚上,賽特笠太太正在填寫請客帖子。奧斯本家已經請過一次客,她當然不甘心落在人後頭。約翰·賽特笠很晚才從市中心回來,在壁爐旁邊一聲不響的坐著,任他太太說閑話。愛米因為身上不快,無精打採的回房去了。她的母親說道:「她心裡不快活著呢。喬治·奧斯本一點兒不把她放在心上。那些人拿腔作勢的,我真瞧不上眼。她們家的女孩子已經三個星期沒有過這邊來了。喬治進城兩回,也不來。愛德華·台爾在歌劇院里瞧見他的。我想愛德華很想娶愛米。還有都賓上尉,他也——不過我真討厭軍人。喬治現在可真變了個絝袴子弟了。他那軍人的架子真受不了。讓他們瞧瞧吧,咱們哪一點兒不如他們呢!咱們只要拿出點兒好顏色給愛德華·台爾,他准願意,瞧著吧!賽特笠先生,咱們無論如何得請客了。你怎麼不說話,約翰?再過兩星期,到星期二請客,怎麼樣?你為什麼不回答?天哪,約翰,出了什麼事了?」

約翰·賽特笠見他太太向他衝過來,跳起身一把抱著她,急急的說道:「瑪麗,咱們毀了。咱們又得從頭做起了,親愛的。還是馬上把什麼話都告訴你吧。」他說話的時候,四肢發抖,差點兒栽倒在地上。他以為妻子一定受不住這打擊,他自己一輩子沒對她說過一句逆耳的話,現在叫她如何受得了呢?嚇人的消息來得雖然突兀,賽特笠太太倒不如她丈夫那麼激動。老頭兒倒在椅子里,反是她去安慰他。她拉著丈夫顫抖的手,吻著它,把它勾著自己的脖子。她叫他「我的約翰——我親愛的約翰——我的老頭兒——我的好心的老頭兒」,她斷斷續續的對他說出千百句溫存體貼的話。她的聲音里表達出她的忠心,再加上她的真誠的撫慰,鼓舞了他,解了他的憂悶,使他飽受愁苦的心裡感覺到說不出的快樂和凄慘。

他們肩並肩整整坐了一夜,可憐的賽特笠把鬱結在心裡的話都傾倒出來。他如何遭到損失和一重重的困難,他引為知己的人怎麼出賣他,有些交情平常的人又怎麼出乎意外的慷慨仁慈,他都從頭至尾的訴說了一遍。忠心的妻子靜靜聽著他說話,只有一回,她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說道:「天哪,天哪!愛米豈不要傷心死呢!」

做父親的忘了可憐的女兒。她心裡不快活,躺在樓上睡不著。她雖然有家,有朋友,有疼愛她的爹娘,可是仍舊覺得寂寞。本來,值得你傾心相待的人能有幾個?人家不同情你,不懂你的心事,你怎麼能對他們推心置腹呢?為這個原故,溫柔的愛米麗亞非常孤單。我竟可以說,自從她有了心事以後,從來沒有碰見一個可以談心的人。她發愁,不放心,可又不好把這話說給母親聽。未來的大姑小姑行出來的事一天比一天不可捉摸。她滿心牽掛焦急,雖然老是悶悶不樂,卻不肯對自己承認。

她咬緊牙關騙自己說喬治·奧斯本是個忠誠的君子,雖然心裡很明白這是誑話。她對他說了多少話,他連回答都沒有。她常常疑心他自私自利,而且對自己漠不關心,可是幾次三番硬著頭皮按捺下這種心思。可憐這甘心殉情的女孩子不斷的受折磨,天天捱著苦楚,又沒人可以說句知心貼己的話。連她心目中的英雄也不完全懂得她。她不肯承認她的愛人不如她,也不肯承認自己一下子掏出心來給了喬治,未免太孟浪。這潔白無瑕的、怕羞的姑娘太自謙,太忠誠,太溫柔軟弱,是個地道的女人,既然把心交給了愛人,不肯再把它要回來。對於女人的感情,我們的看法和土耳其人差不多,而且還勉強女人們恪遵我們立下的規矩。表面上,我們不像土耳其人那樣叫她們戴上面紗面網,而讓她們把頭髮梳成一個個捲兒,戴上粉紅帽子,笑眯眯自由自在的到處行走,底子里卻覺得女人的心事只准向一個男人吐露。做女人的也甘心當奴隸,情願躲在家裡做苦工伺候男人。

這溫柔的小女孩子感覺到煩惱和苦悶。那時正是公元一千八百十五年的三月里,拿破崙在加恩登陸,路易十八倉卒逃難,整個歐洲人心惶惶,公債跌了價,約翰·賽特笠老頭兒從此傾家蕩產。

這賢明的老先生,這股票經紀人,在商業上大失敗之前的各種慘痛的經驗,我不準備細說。證券交易所公布了他的經濟情況,他不再到營業所去辦公,持有票據的債權人也由律師代表提出了抗議。這樣,他就算正式破產了。勒塞爾廣場的房屋傢具都被沒收拍賣,他和他家裡的人也給趕出去另找安身之地。這些在上面已經說過。

約翰·賽特笠家裡本來有好些傭人,在前面我們曾經不時的提起;現在家裡一窮,只得把這些人一一辭退。事到如今,賽特笠委實沒有心情親自去發放他們。這些傢伙的工錢倒是按時付給的;在大處欠債的人,往往在小地方非常守規矩。傭人們丟掉這樣的好飯碗,覺得很可惜,他們和主人主母一向感情融洽,可是臨走倒並沒有怎麼割捨不開。愛米麗亞的貼身傭人滿口同情的話兒,到了這步田地,也無可奈何了,離開這裡到比較高尚的地段另外找事。黑三菩和他同行中的人一樣,心心念念想開個酒店,因此主意早已打定。忠厚的白蘭金索泊當年曾經眼看著約翰·賽特笠和他太太戀愛結婚,後來又看著喬斯和愛米麗亞相繼出世。她跟了這家子多少年,手裡攢積得不少了,所以願意不拿工錢跟著他們。她隨著倒運的主人來到寒素的新居安身,一面伺候他們,一面咕咕唧唧抱怨著,過了一陣子才走。

接著,賽特笠和所有的債主會談,老頭兒本來已經無地自容,經過多少對手和他爭論,更使他焦頭爛額,一個半月來老了一大截,竟比十五年裡面老的還快。所有的對手裡面,最強硬最不放鬆的便是約翰·奧斯本。奧斯本是他的街坊,他的老朋友,從前由他一手栽培起來,受過他不知多少好處,而且又是未來的兒女親家。奧斯本為什麼要這麼狠心呢?上面所說的無論哪條原因都足以使他反對賽特笠。

如果一個人身受大恩而後來又和恩人反面的話,他要顧全自己的體面,一定比不相干的陌路人更加惡毒。他要證實對方的罪過,才能解釋自己的無情無義。他要讓人知道他自己並不自私,並不狠心,並沒有因為投機失敗而氣惱,而是合夥的人存心陰險,用卑鄙的手段坑了他。加害於人的傢伙惟恐別人說他出而反而,只得證明失敗者是個惡棍,要不然他自己豈不成了個混帳東西了嗎?

大凡一個人弄到後手不接的時候,總免不了有些不老實的行為,嚴厲的債主們這麼一想,心上便沒有什麼過不去了。倒了楣的人往往遮遮掩掩,把實在情形隱瞞起來,只誇大未來的好運氣。他明明一點辦法都沒有,偏要假裝買賣順利,破產之前還裝著笑臉(好凄慘的笑臉啊!),見錢就攫,該人家的賬卻賴掉不付,想法子擋著避免不了的災禍,能拖延幾天就是幾天。債主們得意洋洋的痛罵已經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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