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8、What about your friends

榮子寄來了信,是來自夏威夷的情書。

你好嗎?

我這裡是夏威夷的感覺。

每天都很夏威夷。

上次的事,謝謝你了。

真的,我非常感謝你。

只要有那個美好的回憶,我吃飯也覺得香。

游泳也游得很快樂。

我既能盡孝心,又能享受購物的樂趣。真的非常感謝你。我愛你,非常非常地愛你。

榮子

她的筆跡非常老練,文筆卻如此幼稚。儘管如此,我卻彷彿能夠看見榮子那晒黑的笑臉和高爾夫球服里伸出的纖細的肢體。

我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榮子在那樣的地方想著我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如此想來,覺得就連自己的心情也變得好起來,變得清澈了,變成了一個善良的人。

在一個溫暖的五月的早晨,弟弟要離開家了。

那天刮著強勁的大風,樹林的枝條瘋狂地擺動著,路上行人的衣服都飄動起來,因此街道的景色顯得比平時更充滿活力。

我因為起得早,便去窺探弟弟的房間。

弟弟在晨曦中打著行李,他把一些重要的東西拚命地往一個小包里塞,好像真的要到遠方去旅行一樣。

「你怎麼也不願意去普通的學校讀書嗎?」

我站在門口望著他忙碌的樣子,拚命地想要挽留他。

「我試過各種方法,怎麼也不能正常讀下去。」

「定期去學校呢?就是不住校舍,可以走讀的。那所學校也有走讀的學生吧?」

「不行啊。肯定不行的。反正我已經決定了。」弟弟說。

「我會寂寞的!很無聊的。」

見我糾纏著他,他反而勸導著我說:阿朔姐,我周末會回來的。

母親穿著套裝,一副「監護人」的模樣送弟弟一起去。兩人的背影走出大門遠去以後,陽光普照的院子顯得很空曠。

我和純子兩人回到廚房裡,看見餐桌上還放著弟弟的茶杯,裡面的茶他才剛喝了一點。

我覺得有些受不了。

住在這個家裡時,他總是像小狗小貓一樣,整天聒噪得令人感到心煩。從他還是嬰兒的時候起,直到今天,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和他分開來住。雖說那一天早晚會到來,但我不知道他是在這樣的時候、以如此辛酸的感覺獨立生活。準是因為大家逼得他太緊,弟弟不得不做出這種人小鬼大的舉動。

「如果這對阿由有幫助就好了。」純子說,「阿由的事也令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我也不可能永遠在這裡住下去。」

「啊?連你也要出去?」我的嗓音里充滿悲傷。

「我不會馬上搬出去的,你不要做出那副孩子似的表情。」純子笑了。

一旦習以為常,奇怪的事也會變得熟視無睹。和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和表妹,和母親,和我,和弟弟,大家雜居在一起,吃飯,各自擁有各自的權利生活著。弟弟的身上也許出現了這種雜居生活的弊病。不。這是沒有答案的。不能斷言我的記憶與此沒有關係。貝里茲關了門、我和龍一郎的交往等,一切都在相互滲透相互作用著,最終變成了現在這樣的形式。

一切都在演變,無所謂好壞,只是不斷地變換著形式。時間在流淌著。

我一直在陪龍一郎找房子。

看過了多少家呢?有二十家。但是,他對那樣的事神經過敏,不管別人說什麼。我看得心煩了,提議說「這裡不是很好嗎」,他仍然不肯將就。

看過幾間沒有人居住的空房間以後,我的感覺也變得奇怪起來。

每次一打開房門,房間里一瞬間會飄蕩出以前住在這裡的人的氣息。如果是新建的房子,散發的就是油漆味。而且我的腦海里會浮現出龍一郎住在那裡的情景。如果附近有小巷,我就會想像出兩人在那裡購物後回家的情景。於是,我在有限的時間裡創造出若干個未來,每次說不要那個房子,若干個未來便隨之死亡。

沒有人能夠阻止這種人類的空想。

「不管到車站要走多遠,不朝陽不行,也不能有西晒。」

看著他力陳己見也很有趣。他很少如此固執,所以不是遇上這樣的事情,還真不會發現他這樣的一面。

好不容易找到理想的房間,想不到是在弟弟離家的那天。人世間既有不如意的事情,也會有好事臨門。

更巧的是,那個房間是一個舊公寓,就緊挨著我那次跌跤的石階。從窗口望去,可以看見那座石階。

他一定能夠看見我登那個石階吧。

「如果我看到你站在這個窗口,朝你揮手,不小心又摔下去,那我又會失去記憶的。如果那樣,我的人生到底會怎樣呢?」我對龍一郎說。

我們讓房產中心的店主在屋子外面等著。空曠的房間里瀰漫著驕陽和灰塵的氣味。地板冰涼,說話聲顯得很響。

「你一定還會回想起來的。」他說。

「你看那裡!」

「什麼?」

「還有我的血跡呢。」

「胡說。你不要嚇唬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他真的一副不堪忍受的樣子。

東側和南側都有窗戶。風一吹,前任房客留下的白色窗帘就像極光一樣搖曳著,用音樂來打比方,窗帘的搖動如同風琴的旋律。

「就選這裡吧?」龍一郎說。

「我說龍一郎,你有錢嗎?」

「你不要問了,我跟你說過,上次那本書賣得很好啊,現在還在賣。這種事,你不要讓我自吹自擂了嘛。」

「你有積蓄嗎?」

「有啊。」

「有嗎?」

那間房子無論採光還是壁紙的顏色,都與塞班島那家旅館的房間很相似。我這麼一提,龍一郎便說:真的,就像能看見窗外的大海。

這時,我覺得我們不像是素昧平生的一對。

直到不久以前,我們還在不同的環境里長大,然而我卻沒有那種感覺。

我彷彿覺得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融洽的一對了。

置身在古代遺址那樣空曠的地方,就會有真切的感受,因為生活的亡魂沒有顯露出絲毫的行跡,惟獨我們兩人的聲音清晰可聞。如果是在街上,就不可能佇立在這樣的空間,就不會聯想到這些事。

但是,這裡一切都是空白,所以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他和我在這裡,原本是各不相關的兩個人,卻將某種東西色彩特別濃重地重合在了一起。

沒有弟弟的日子就像觀賞沒有聲音的電影一樣,總是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每次走過弟弟的門前,雖然他並沒有死去,卻會像看見真由或父親的照片一樣,心裡「咯噔」一下,彷彿有一層淡淡的陰影蒙在心頭。

無論做什麼事情,心裡都會久久地牽掛著弟弟。乾子也會無意中多買一塊蛋糕回來,於是大家就垂頭喪氣地分著吃掉。

「原以為要等阿由上大學,或者交上第一個女朋友後常常不回家,才能體會到這樣的心情。現在是不是太早了?」

乾子言者無心,但她的話卻震動著我的心。我還不能相信弟弟已經不在家了。

我的心裡有一種苦澀:在身邊時毫不在意,不在了反而處處牽掛。心中頗似撒手放走了一個重要人物一般懊悔不已。

我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獨自坐在咖啡館裡喝著咖啡,那個女人主動向我搭訕了。

當時我正在看書,而且一張大木桌中間放著一隻碩大的花瓶,裡面插滿雪白的卡薩布蘭卡百合、蕾絲花、花枝之類的東西,所以我絲毫沒有發現有一個人坐在我的正對面,久久地熱切地望著我。

「嗯……」

聽到那纖細的聲音,我從書本上抬起頭來,發現那人在隔著桌子望我。她那張白皙的臉在鮮花與花枝之間露出來,顯得非常漂亮,就好像混雜在花枝之間。

「對不起,我猜想你會不會是我朋友的家人。」她飛快地說。

她一頭呈褐色的披肩長發,有一種高雅的感覺,長長的睫毛,眼梢有些吊起,深邃的茶褐色眼眸,纖薄的嘴唇,潔白的肌膚,極普通的白色毛衣,配著一條極普通的黑色緊身裙。我漫不經心地留下了這樣一個印象:好像英國貴族。

「嗯?」我感到奇怪。又遇上怪人了?如果是怪人,我已經不需要了呀!我身邊已經多得可以賣錢了。如果說我沒有這麼想,那是謊話。然而,好不容易湧上來的好奇心使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也許是的……你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問。

那女人回答:「是一個讀小學的小男孩。」

「那也許是我弟弟。」我說,「你坐到這邊來吧?」

她這才笑了,還微微地皺起鼻頭,露出整齊的皓齒。那是一副令人心動、招人疼愛的笑臉。於是她端著盛有皇家奶茶的杯子坐到我的身邊。儘管是第一次見面,但我還是覺得,她的飲料與她這個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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