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3、母親和苦惱的健康

母親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我和母親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卻還不太了解她。

她皮膚微黑,眼角上翹,身材小巧。如果說她像是縮小了一圈的松岡吉子,母親準會發火的,但確是那樣的感覺。

母親是個極普通的有點清高的女性,平時容易惱火,一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馬上就亂髮脾氣,有時也會直言不諱地發表自己的見解,反應極其敏捷。

但是,這恰恰是母親令人信服的優點。

每當母親發表高見時,她目光率直,語音親切,顯得非常神聖。她發音清晰,充滿自信。這是一種財富,是在充滿著愛的環境里長大的姑娘所擁有的財產。她的神情既不是傲慢的,也決不軟弱,有著一種寬容的心所擁有的偉大的力量。

比如,我到國外去了幾個星期,在異國他鄉的天空下回憶著母親的面容時,不知為什麼,母親既不溫和,也沒有笑容。母親一生坎坷,她生下我,生下真由,又失去丈夫,然後再婚,又生下由男,再離婚,又失去真由,經歷得比別人更多。對此,她既沒有怨天怨地,也絲毫沒有流露出悲悲戚戚的樣子。然而,她的眼裡卻透著不甘服輸的發奮的目光,有著女人特有的幽幽的宇宙,是遭受命運捉弄的憤懣和戰勝命運的驕傲混雜在一起的宇宙,一副像站在佛壇上的印度神那樣的神情注視著遠方。

我對母親,就是這樣的感覺。

其實我回到國內,一看到母親,母親便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禮物啦、我出門時發生過的那些無聊的事情啦,一邊還哈哈大笑著。母親實際上是很隨和的,但是一離開母親的身邊,我的內心裡就是那樣的印象。

她讓我覺得,母親在內心裡有一塊秘密的領地。

興許父親也是這麼感覺的。愛過母親的男人,興許都會是那樣的感覺。

在晨曦中,我睡意矇矓的腦袋之所以會耽溺於這樣的遐想,是因為看見母親穿著高跟鞋在家門口那條筆直的小道上「噔噔」地遠去的背影。她那一頭棕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飄動著。

母親是因為弟弟由男無故曠課好幾天而被學校喊去的。

上周的周四。

「呃,他還沒有去過?」母親在接電話,對著話筒失聲喊道。

這時是下午兩點左右。我剛剛起床,還在睡眼惺忪地看著電視,聽到母親的話,嚇了一跳,頓時完全清醒了。我聽了一會兒,才知道是在說由男的事。

這小子真笨!我心裡想。我沒有想到他竟會笨得明目張胆地逃學,一曠課就敗露。

我有意無意地聽著母親輕聲地打電話,某個在我頭腦里已經忘卻的情景突然非常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是我在讀中學的時候,我第一次向學校請假,和一個年長的男人約會。此事我已經幾乎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對方的面容,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以前我也有過請假不去上學的情況,但像這樣有著明確的目的故意逃學,那是第一次。

我們看電影時相互牽著手,趁著放預告片的昏暗接吻,大白天旁若無人地逛街,在落地玻璃窗的咖啡館裡喝茶。

雅緻的桌子,精巧的銀勺,微微散發著檸檬香味的透明的飲料。

義大利濃咖啡和西式甜點。

我們閑聊著,眼望窗外。大街對面有家娛樂中心,大白天里也開著霓虹燈,隱隱地傳來娛樂中心的喧囂。

我打心眼裡感到後悔,覺得自己的年齡還這麼小,和他約會,還不如在娛樂中心裡好玩呢。

在娛樂中心玩,要比接吻、躲在廁所里偷偷換校服有趣得多。

我猛然回想起來了。

原本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我不太記得以前的往事,所以有時會回想起昨天的事情,卻體會不到昨天的感情,有時非常遙遠的事情,卻會像現在正在發生一樣突然映現在我的眼前,並能夠非常清晰地感受到當時的氣氛、心情和場景。

那是一種非常痛苦的感覺,甚至只能認定那些遙遠的往事此時此刻就發生在我的眼前。

回憶十分逼真和生動,致使我的頭腦會產生混亂。

每次與人見面,我都會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會回想起與對方交往的歷史,從中感覺到自己的以前,而且在這些點滴的信息中,我會感到欣慰。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與對方分手時,我常常會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有時覺得自己簡直快要發瘋了。

甚至有一次傍晚時分,與一位很久沒有見面的女友見面,談起了往事,結果我因為害怕分開後自己會很孤獨而不願意與她分開,她就一直把我送到家。

我正要與她分別時,忽然無意識地打量了一下街道,夕陽如火,披著霞光的大樓高高聳立著,喧雜的人流在商店的櫥窗前不停地流淌,我竟然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該回到哪裡去。

我想要回去的地方,難道真會是我現在頭腦里想著的地方嗎?我打工的地方在哪裡?家裡有幾個人?今天早晨剛剛離開家,然而總覺得是那麼的遙遠。我的頭腦里產生了混亂,我感到很驚慌。感覺中一切都離我遙不可及,就像是什麼時候在夢中看見的一樣。而且,只有我自己一個人被孤零零地拋在那個空間,所有的一切都同樣地離我非常遙遠,我伶仃孤苦、顧影自憐。

這樣的情形經常發生,而且只有幾秒鐘。片刻以後,這種猶豫便霍然消失,我又沿著回家的路走去。

當時就好像依依不捨的戀人一樣,我忍不住眼淚汪汪的。女友頗感意外,吃驚地問我出了什麼事。我說出自己的感覺,女友便義不容辭地把我送回了家。

女友勸我應該再到醫院去檢查一次。

我們在我房間里說著話,吃著乾酪點心,喝著咖啡,感覺很輕鬆。

在這樣放鬆的時候,我會有一種現實的感覺,因此我也由衷地想,也許應該去檢查一次。但是,我害怕檢查以後,醫生說不定會對我這種奇異的現象作出某種定論,所以沒敢去。

我不願意回到頭部撞傷之前的狀態,那會很寂寞,也很無聊。

我喜歡現在的我,永遠喜歡。

我絕不會去羨慕那些完美無缺的人。我覺得我的孤獨是我的宇宙的一部分,而不是應該祛除的病灶。

就好像我母親那樣。母親的命運被扭曲著,但她依然很歡快。

母親在打電話時還看了看時間,估計學校要她去一次。我害怕她打完電話後會找我商量,覺得麻煩,趁她還沒有打完電話,我便悄悄地離開了家。

這條街不算大,我馬上就能猜出弟弟可能在什麼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在車站前商業街的娛樂中心裡,由男在昏暗中玩著遊戲機,顯示屏的光照射著那張入迷的臉。

「不合適吧,年齡這麼小就對寶石感興趣,不行啊!」我招呼他道。

弟弟吃驚地停下手,抬起頭來。

「阿朔姐,你怎麼來了?」他驚訝地問。

「你們學校來電話了。」我笑笑。他結束了遊戲。

「這裡的畫面很漂亮,我很喜歡。」弟弟說著,看看從形似彌勒佛的布袋裡傾倒出來的色彩繽紛的假寶石,「媽媽發火了?」

「我不太清楚。」

「朔美姐,你現在去打工?」

「是啊。」

「帶我一起去,行嗎?」

「不行,連我都會被母親罵的。」

「我不想回去嘛。」由男央求道。

他這種鬱悶的心情,我也經歷過,所以我非常理解,而且還感到有些懷戀。我切身地感受到培育孩子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儘管我還沒有生過孩子。

「算了,我們先去吃點什麼吧。對了,去吃燒烤?」

「好啊。」

我們離開娛樂中心,走進商業街耀眼的陽光里。不遠處就有一家燒烤老鋪。我們打開磨砂玻璃的拉門,裡面一個客人也沒有。

「炒麵,炸豬肉、烤內臟,各來一份。」我們在座位上一坐下,我便點菜。

我們邊吃邊烤,鐵板發出「嘶嘶」的響聲。

我問弟弟:「我們的母親心腸很軟,你如果說你很疲倦,不想去上學,她會同意的,你為什麼不對母親說?」

「我總是在去上學的路上,突然就不想去了。」弟弟還說得振振有辭。

吃完時,四周忽然安靜下來,隱隱傳來商業街上喧雜的聲音。午後的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停在像是留著戰爭痕迹一般的鐵板上。

「母親還在惱火吧。」

「惱火什麼?」

「因為我變了呀!」

「你在說什麼呀,你還是小學生啊。」儘管我心裡想,你還小,母親也許不會把你怎麼樣,但我還是說道,「在你今後的人生里,不能對母親說的事多著呢,交女朋友、喝酒、抽煙、做愛,等等。為逃學這樣的事情耿耿於懷怎麼行?按你自己喜歡的去做,聽到了嗎?」

弟弟最近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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