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名片上的地址,我找到了那家位於遼陽東路的大飛汽修廠。我站在門口舉頭仰望招牌,琢磨著這個廠子的老闆也許就叫大飛。
大飛這個名字讓我感到耳熟,話又說回來,像這種沒有文化底蘊的稱呼本身就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感覺,所以一時之間我也很難分辨自己以前到底認不認識這個人。
就在我站在門口發愣之際,修車夥計熱情地出來打招呼:「先生,修車?」說著翹首看我身後,見我不是開車來的,隨即又警覺地問,「有事兒?」
我遲疑了一下,道:「跟你打聽個事兒,兩三個月前,有沒有這樣一輛車在你們這兒維修過。」說著我描述了自己車的型號和顏色。
夥計不耐煩地打斷:「我們不能隨便透漏客戶信息。」
我哈哈一笑,扯謊說:「我朋友曾在這裡修過車,後來推薦給我,可這裡這麼多汽修廠,也不知是哪一家。」
夥計學變臉的,忙又滿臉綻笑不由分說地把我拉進店裡:「是在這兒修的!」
我要求先看修車記錄,夥計雖不情願,但還是從工作台的抽屜里找出一本臟舊不堪的記錄本,端在我面前一頁一頁翻看。
就看他從後往前翻,眼見修車記錄上的日期漸漸遠去,希望越發渺茫,夥計很是不安,先自誇說他們修車技術過硬價格便宜,有很多回頭客。說完見我沒有反應,又改口說他們修車記錄不準,很多老客戶修車都不登記。
說話間,頁數已翻至半年前,我見他仍不死心還要往下翻找,忙阻止道:「不用找了,我朋友三個月前剛買的車。」
夥計一拍桌子,自欺欺人道:「那一定是修車沒登記。」這謊撒完,他自己都不肯相信,只好盯著我看。
我問:「只有這一本嗎?」
夥計一拍腦袋,像是想起來什麼:「對,還有一本,你稍等。」說著,一蹦一跳朝裡面一間屋子跑去,我猜那應該是經理辦公室。
果然,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老闆呵斥的聲音:「你傻啊,那個本子怎麼能隨便給外人看?!」
我心中納悶:「為什麼修車記錄本要刻意分出兩本,其中一本還見不得人,難道那一本登記的都是黑車?」
想到這兒,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干修車這行一般都有點社會背景,至於明目張胆違法修車的更鐵定是黑社會出身。我此番這麼莽撞,不會給錯當成暗訪記者慘遭黑手吧?
我越想心裡越不安穩,當即打起退堂鼓便要抽身離去,卻聽辦公室里又傳來那老闆的咆哮:「我倒要瞅瞅是誰敢來查!」說著那辦公室的門被從裡面推開,然後一個圓臉兇相的男人從屋裡大步踱出。
一見這氣勢,來者定是汽修廠的老闆,我心中連連叫苦,正要低頭認錯謊稱誤會,老闆卻先是一愣,驚疑道:「咦,你怎麼來了?」
他這一問我反倒不好回答,只得含糊說:「恰巧路過。」心中琢磨,看來我倆確實認識,弄不好他真給我修過車。
果然老闆又問:「車呢?」
我笑著試探:「還說呢,上次那車怎麼修的?」
「怎麼,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安全氣囊都沒更換!」
「什麼沒更換?」老闆像是沒聽清,瞪大眼睛問道。
我怕他翻臉不認賬,大聲道:「安全氣囊沒更換!」
老闆趕緊把我拉到一邊,小聲道:「那車換什麼安全氣囊?」
我當時就火了:「你這老闆怎麼說話呢!」
老闆也不與我爭辯,反拉著我的手直往辦公室走去,口中道:「屋裡說,屋裡說!」
我起先不肯,但架不住他生拉硬拽,到底還是跟著去了。
一進辦公室就看見屋裡還站著一個青年,很是面熟卻又記不起在哪兒見過,正冥思苦想之際,便聽那青年對老闆說道:「大飛哥,車修得有問題,感覺送修之前沒撞……」
話說到一半就見大飛連使眼色,青年頓時住嘴。
我想,眼前這青年一定也在這家修理廠修過車,顯然他車也修得不好,和我一樣,都被老闆拉到辦公室里來安撫。想到這兒,我不由抬頭看了那青年一眼,正巧他也看我,我倆目光交錯間,我隱隱覺得青年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慌張。
這時,就聽老闆對那青年說:「好了,快開走吧,要是有問題再來找我就是。」
青年還想說什麼,最後看了我一眼便悻悻離去。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覺得青年看我的眼神里另有深意。過了一會兒,屋外傳出汽車引擎聲,我猜是那青年要提車離開,下意識地走到窗邊循聲而望,果然見他端坐在駕駛室里。
可是當我定睛再看時,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因為那青年所駕駛的正是一輛廂式貨車!
不知為何,在看到這輛廂貨第一眼時,我腦海里就現出了車禍那晚的畫面。
雖說那一晚的情形我已記不清楚,而與標緻408迎面相撞的那輛廂貨我也僅是匆匆一瞥,非但沒看清車牌,就連車的款式品牌也全無印象。可此時此刻當這輛廂貨慢悠悠地從後院駛出修理廠時,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感覺它就是那晚和標緻408相撞的那輛車,而這個青年也許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貨車司機!
我記得季警官說過,根據現場勘察分析,車禍發生後,貨車司機曾經試圖救過我,換句話說,剛才擦肩而過的青年正是我的救命恩人!
想到這裡,感恩之心再也按捺不住,我滿懷激動不顧一切地衝出辦公室,對著那即將離去的廂貨高呼:「等一等!」
本來廂貨行駛極慢,我這一呼,它非但不停反而提檔加速,剎那間絕塵而去,空留我在汽修廠門口發愣!
我想,這年頭學雷鋒做好事不留姓名的少之又少,至於像貨車司機這樣做了好事怕別人報恩二話不說駕車就跑的則更是世間罕有。
我想到這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