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剎車聲撕裂了夜的寧靜,前面的車驟然停住。緊接著,轟隆的撞擊聲穿透擋風玻璃撲面而來。我趕緊去踩剎車,但顯然來不及了,接踵而來的二次撞擊,車體巨大的顛簸讓我的腦袋順勢跌到方向盤上,失去知覺的前一秒,我下意識地祈禱這輛車真如售車小姐介紹的那樣安全。
先是腦袋硬磕在方向盤上,然後是頭破血流兩眼發黑,我所企盼的安全氣囊始終沒有彈出救駕。
我想我失去了知覺,這段時間大約有幾秒鐘,也可能是幾分鐘,反正當我昏昏沉沉地抬起頭時,我看到了方向盤上的血。
我掙扎著坐起來,用手去摸額頭,滿手的鮮血嚇得我清醒了許多。
這是怎麼了?我抬頭往前看,只見一輛紅色的標緻408和一輛貨車迎面撞在一起。那貨車本就破舊,撞這一下倒也看不出有什麼損傷,只是可惜那輛標緻408了,嶄新的車頭被撞得齜牙咧嘴慘不忍睹。
我的車也撞了嗎?一念至此,我顧不得額頭血流如注,堅持要出來察看愛車,那畢竟也是好幾萬的車呢。
就在此時,「哐當」一聲,標緻408駕駛室的車門被人從裡面推開,晃晃悠悠地懸在半空中,接著車門裡伸出一隻手來。
我吃了一驚,屏住呼吸,直直盯著那隻手,就見它掙扎著往外探,不一會兒整條手臂也露出來了,緊隨其後的是腦袋,慢慢的是另一隻手。直至探出半截身子,傷者才終於力竭,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見他的車倒是安全,前後左右好幾個氣囊都彈出來了,但人似乎傷得很重,遍體鱗傷得簡直成了一個血人。
在看到傷者慘狀的一剎那,捨己救人的念頭也曾在我腦海中閃過。但我隨即認識到一個問題,在這場車禍里我也不能脫身,我的車在他的車之後,顯然是追尾。
若放在平時毋庸置疑我要負全責,可眼下這情況卻有些複雜,先是這輛標緻408與迎面開來的貨車相撞,前車的驟然急停才使得我來不及剎車繼而追尾,從某個角度來說,我也是受害者。
所以救人的善念一閃即逝,不是我不想救他,而是怕被賴上,反擔責任。
這年頭老太太摔倒了都無人敢扶,何況這麼一起惡性車禍。
想到這裡,我趕緊把額頭的血抹均勻了,悄悄趴回方向盤上,妄圖假裝昏迷不醒。
可就在此刻,那傷者忽然扭頭朝我這邊看過來,他看我的眼神兇巴巴的,似乎充滿了怨恨。
將他撞成重傷的是貨車司機,而我只是追尾,他朝我凶什麼?還有,他看我的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就好像是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
為什麼會這樣?
我不敢直視他的目光,我閉上眼睛,深呼吸,努力平復著自己躁動的心情。這時,那些因撞擊而暫時失去的記憶猛然間在我腦海中復甦!
我想起來了,之前這輛標緻408好像一直跟在我車屁股後面不停地按喇叭。我是新手,車開得不快,被人按喇叭催行的事情時有發生,放在平時我肯定會靠邊行駛讓出車道。可是這次不知為什麼,我像是在置氣一樣,非但不讓車道,還刻意放慢車速,甚至跨著虛線占著兩個車道行駛。直至快到路口時,他氣憤不過這才冒險駛上逆行車道超車。正是如此,他的車才會與迎面駛來的貨車相撞。
想到這裡,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緊接著更可怕的想法撲面而來:
如果不是我一直故意佔著車道慢行,這輛標緻408早從我車後通過了,就不會冒險駛上逆行車道,更不會有什麼車禍發生!
回想起這一切,我突然理解傷者怒視我的眼神了。因為我雖然沒有直接去撞他的車,卻是這起車禍的間接肇事者,換而言之,眼前這個車主遍體鱗傷全是因我而起。
可關鍵是他雖身負重傷卻還不至於馬上咽氣,如果不趁機捨己救人好好表現,倘若將來被醫生妙手回春給救活了,在交警面前添油加醋把責任全推到我頭上,我也是百口莫辯啊!
突然之間,我感到雷鋒同志附身、羅盛教叔叔重生,滿臉鮮血的我不顧個人安危,急忙去松自己的安全帶,準備下車救人。
沒想到的是,這車的安全氣囊雖形同虛設,可安全帶卻扣得挺緊,任我解了半天也沒解開。
就在此時,又傳來「哐當」一聲門開聲,我抬頭一看,只見肇事司機從貨車裡翻身跳下,三步並作兩步朝傷者跑去。
我愣了一下隨即醒悟,原來貨車司機和我想法一樣啊,一定也想通過救人來將功補過。看眼下這種情形,誰最先伸出援助之手對於討好傷者顯得尤為重要。
一念至此,不及多想,我趕緊埋頭去解那該死的安全帶,不料那玩意頑強得像劉胡蘭,任我百般拽拉它依然紋絲不動。
正急得我抓耳撓腮之際,突然,凄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我抬頭一看,眼前一幕嚇得我頓時魂飛魄散目瞪口呆。只見昏暗的路燈下,貨車司機半蹲在傷者身邊,他抬起傷者的腦袋正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撞去!
「咚咚咚」,頭顱磕地的聲響回蕩在漆黑的夜裡,彷彿惡魔在地獄中行走的足音。
他——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殺人!
我實在想不到一個開貨車的司機竟有這麼大的魄力,撞人不死還敢趕盡殺絕!
我眼睜睜看著傷者掙扎呻吟直到最後咽氣,我的心反而安穩了許多。我想,他這一殺人案子性質就變了,我從車禍責任人可以搖身變成目擊證人了。
起先我還暗暗竊喜,可很快我就興奮不起來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可能要見不到警察了,因為我看到那個貨車司機殺完人之後,又緩緩起身,直朝我的車走來。
他是要殺我滅口?
我嚇出一身冷汗,裝死的計策瞬間湧上心頭,但很快又被我否定。剛才解安全帶解得那麼起勁兒,現在再裝死顯然難以矇混過關。至於向心狠手辣的殺人犯投降告饒當然也不靠譜,眼下看來,奮起反抗才能有一線生機。幸好他是赤手空拳,我也吃不了虧。
正慶幸時,那貨車司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地把手摸到身後,再伸出時手中已多了一樣東西,迎著寒月冷冷發光。我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刀!
我大驚失色,反抗的勇氣瞬間消失殆盡,奪門而逃已成為我唯一的求生之路。可是這安全帶……我是看出來了,老子早晚要死在這安全帶上!
正掙脫時,忽然感到一大片黑影壓來,我抬頭看去,那貨車司機已至車外,就見他猙獰的臉緊貼在車窗玻璃上朝里張望,直驚得我頭皮發麻四肢抽搐!
等我反應過來準備把自己反鎖在車裡時,他卻搶先一步拉開車門,緩緩把刀舉過頭頂。
我合上眼睛,心底思量著:完了完了,老子到底沒躲過這一劫。緊接著心跳加速胸口憋悶,只聽耳邊刀風呼嘯而來,我像是又失去了知覺,整個人無意識地向後仰倒。
在我仰倒的那一刻,我似乎聽到了汽車馬達聲由遠及近,我甚至還聽到人的尖叫。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幻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刀落下之前,我就已經被嚇昏過去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