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墜樓要在畢業前 1.最後通牒

美妙的夢總是被萬惡的下課鈴聲所驚擾,我翻了下身,看著窗外天還大亮,估摸此時應該是剛下第一節課。

果然,不一會兒,下課歸來的舍友們魚貫而入返回宿舍,他們無視對睡者的尊重,一邊吵嚷著交流剛才那節課的學習心得,一邊換了課本準備去赴下一堂課。

末了快離開時,舍長火眼金睛,發現了躺在床上的我,他看了我一眼,明知故問:「還睡呢?」

我閉著眼「嗯」了一聲,然後翻了翻身,把臉朝牆屁股朝他。

對著我的屁股,舍長說:「你別睡了。」

我睡眼矇矓地問:「怎麼了?」

舍長身兼數職代表最先進的生產關係對我進行斥責:「我是你舍長,也是咱班的學習委員,更是學生會副會長,我覺得我有責任管教你,木雲,你說所有人都在上課,你卻在宿舍里睡大覺,你上大學就是來睡覺的嗎?」

顯然他只看到我白天曠課睡覺,卻沒發現我晚上通宵上網,否則不會問出這麼片面的問題。

我回答得言簡意賅:「不是。」

舍長吹毛求疵:「轉過身來說話。」

我非但翻過身,還瞅了他一眼,問:「還有事兒嗎?」

舍長見我肯睜開眼睛和他面對面交談很是驚訝,當是我改邪歸正的前兆,義正辭嚴道:「你知不知道,剛才課上陳老師點你名了!」

我「哦」了一聲,沒什麼反應。這倒不是說我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主要是因為我平時上課少,一時沒反應過來哪一個是陳老師。

舍長心中惱怒,代表完最先進生產關係開始代表最先進的生產力,化身成陳老師現場說教:「陳老師對你下了最後通牒,說如果你今後再曠課,考務處會取消你的考試資格,期末考試也不用參加了。」

這與其說是警告反倒更像是恐嚇。何況身為老師,取消考試資格已是其權利範圍內的最後一道殺手鐧。舍長代為轉達,言辭舉止模仿得惟妙惟肖,神態表情更是拿捏得恰到好處,乍一看,我頓時想起陳老師是誰來了。

要是一般學生,此時肯定趕緊爬起床來,穿戴整齊抱著課本前去上課。可我不一般,大學四年掛科三十四門,區區一門缺考又算得了什麼?

我哼笑一聲,倒頭繼續睡。

所謂債多不壓身,死豬不怕開水燙,面對如此威逼恐嚇,我卻能坦然睡去,想來世上那些臨危不懼威武不屈的烈士英豪,他們浩氣凜然的英姿大抵也不過如此。

我能坦然去睡,但在我上鋪假寐的大寧卻睡不下去了,他惴惴不安地探出腦袋問:「點名時陳老師有沒有提我?」

舍長嚇了一跳,未料到上鋪還躺著一條漏網之魚。他心中憋氣,恐嚇我不成改去恐嚇大寧,繼續狐假虎威道:「你?」

大寧聽到這個「你」字音重且拖得老長,只道後面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趕緊畢恭畢敬地坐起身來,準備聆聽舍長教誨。

結果,舍長口中的「你」字硬生生拖成了弔死鬼,最後反倒沒了下文。當然,這並非舍長心慈口軟,而是陳老師確實沒有提及大寧。這廝抱著槍打出頭鳥的教育方針,只盯上了我,至於大寧有沒有曠課,他全然不在意。

舍長雖沒了下文,卻「嘿嘿」冷笑了兩聲,力圖烘托出無聲勝有聲之境界。

大寧求罵不成,心中已是忐忑,此刻又聞舍長陣陣怪笑更是惴惴不安,心驚膽戰地說:「舍長,是不是有什麼難聽的話不方便說,沒關係,您儘管說,不要有所顧忌。」

舍長被他的誠懇打動,索性了他心愿,假傳聖旨道:「如果你再跟他混在一起,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說完,還瞥了我一眼。

舍長這話雖說得不慍不火,但挑撥離間之意再明顯不過。大寧想不了那麼多,只顧自己安危,追問道:「陳老師真這麼說?」

舍長不置可否,打馬虎眼道:「你以為呢?」說罷,哈哈大笑,揚長而去,留下大寧在上鋪失魂落魄。

這我就看不下去了,也坐起身來,道:「將來要被取消考試資格的是我,又不是你,我都不害怕,你害怕什麼?」

大寧未雨綢繆,抱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念頭說:「沒聽陳老師說嗎,再這樣下去,我們是不會有好下場的!下場?什麼樣的下場?難道畢不了業?」

大學四年掛科三十四門,位列校史之首,我早就做好肄業的心理準備了。既然如此,學校為什麼不把我勸退,還留我在學校里繼續弔兒郎當?

原因很簡單:我所在的這所奇葩大學,像我這種學生有很多,貿然開除只會給學校造成不良影響,還不如放任不管,起碼每學期還能收取不菲的重修費,儘管那些重修課我一節都沒去聽過。

大寧掛科雖沒我多,但二十多門的傲人戰績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至今還殘留著能正常畢業的幻想。

我覺得一個人若是不能清醒地認識自己,不能正確地認清形勢,是最可悲的事情。成天曠課睡覺、掛科缺考,還妄想順利畢業拿到學位證書,你說你讓那些大學四年寒窗苦讀的學子們情何以堪,你說你把中國嚴謹公正的教學制度擺在什麼位置?

我不敢往下去想,我覺得我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喚醒大寧,讓他別再痴人說夢了。

可未等我開口,大寧卻搶先道:「木雲,我覺的我不能再這樣痴人說夢,幻想自己能順利畢業拿到學位證書,這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

他越說越激動,接著大喝起來:「與其在這兒自己騙自己,還不如做些更實際的事兒,你說呢?」

他這一喝看似是在喝醒我,其實更是在喝醒他自己。我為大寧能有這般覺悟而感到欣慰,二話不說當即翻身起床穿衣穿褲準備去網吧再戰。

大寧也不甘示弱,早早穿戴完畢,卻賴在床上遲遲不肯下來,想是在找上網卡。

我在床下不好催促,只得安慰說:「不急不急。」

大寧一邊翻弄被褥一邊自我反省:「大學玩了四年,掛了那麼多門功課,還成天幻想自己能順利畢業,現實嗎?一點都不現實!這樣想來想去只會徒增煩惱,還不如不去想。」

我拍手贊道:「真理!」

大寧得我讚賞,更是洋洋自得,最後總結道:「我覺得人生在世,不能總糾結於以往的過失,《捨得》不是有一句話嗎,叫有今生無來世,把握當下放眼未來!」

我見大寧開始咬文嚼字,當即借來李太白的詩詞賣弄風騷:「可謂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對月,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如今什麼對咱倆最金貴?自然是這當下的好時光啊!怎麼還沒找到嗎?不是我批評你,上網卡這種重要的東西,怎麼能隨便亂放啊!」

「等等,誰說我在找上網卡?」

「不找上網卡,那你找什麼?」

「找學生證啊!」

我更加不解:「找那破玩意兒做甚?」

大寧撓撓腦袋,不好意思地說:「掛的門數太多,自己也記不清哪些科掛了哪些沒掛,用學生證上的學號正好可以在教務網上查查成績。」

「哦,原來如此,你看像我這樣逢科必掛掛得這麼徹底的就不會有這種煩惱。等等,你查成績做什麼?難道是要複習功課重新補考?你剛才不是說如今幻想畢業已經不現實了嗎,你還說要活在當下不要糾結以前的過失,怎麼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了呢?」

大寧看了看我,沉重地說:「我說的沒錯,以前總是幻想自己能順利畢業,可這畢竟不現實,真要畢業,光想是不夠的,還要把握住當下的好時光,戒網戒玩認真補習,才有一線生機啊!」

我悲嘆大寧的迂腐,質問道:「落下四年的功課,豈能一朝一夕補習完?」

大寧顯然抱著破釜沉舟之心,誓死拚命一搏:「確實,要想在短短兩三個月把四年落下的功課補習完畢是不可能的,可總要試試吧。試了,總算有點兒希望,不試,可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說到這兒,他看了我一眼,最後語重心長地說:「木雲,你想想,如果到頭來咱們大學畢不了業,那可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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