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家族群像

「他的——父親!」拜佐爾只曉得連維多利亞女王也欽佩老式的俄國人,因為他們的子孫對父輩總是畢恭畢敬。

「不是多麼難以理解的事情,」謝爾蓋微笑道,「再說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先陪我喝兩杯上等的科涅克 吧。作為家族成員,請你喝兩杯的自由還是有的。」

他倒滿一杯美酒,遞給拜佐爾,他莊重的舉止中優雅地混入了幾分戲謔。

「尼古拉斯·丹寧是我的私生子,」他繼續平靜地說下去,「知道十八世紀俄國有個風俗嗎?私生子用父姓的時候必須去掉頭一個音節。和許多其他古老傳統一樣,這規矩在偏僻鄉村地區沿襲到了十九世紀末。正如我告訴你的,我的名字是謝爾蓋·彼得洛維奇·拉丹寧。因此,我的非法生子,尼古拉斯,他的父姓在出生的鄉村只有最後兩個音節——丹寧。緊抓住他私生子的象徵不放,這真是符合他的個性,後來他有的是機會改名換姓。他很喜歡仇恨的滋味。」

「我開始明白了,」拜佐爾慢慢地說,「可是,你又是怎麼成為他的手下的呢?」

「戰爭,讓尼古拉斯大發橫財;革命,卻叫我窮困潦倒。」

謝爾蓋超脫得彷彿在講別人的故事,「我曾經有不少土地,還是皇家近衛騎兵的上尉。正如他所說的,我們在尼斯碰面。怎麼樣的會見啊!我,父親,貧困、年老、身無分文;他,私生子,富裕、成功。生命中這樣突然、徹底的反轉也實在太過罕見了。

「他出生之後,我一直供養他的母親,一位農家少女,這與她的身份相符。我覺得我已經足夠慷慨大方了,卻沒有意識到一點——這也是他後來教會我的——向曾經傷害你的人低頭表示感謝是多麼讓人懷恨的事情啊。他滿足了我的物質需求,讓我過得舒舒服服的——食物、衣裝、住處,薪水也不低。可是,有一個先決條件——我必須當他的僕人——我親生兒子的僕人。我哪裡有拒絕的餘地?一個我這把年紀、孤苦伶仃的移民,沒有經過任何訓練,在哪兒都找不到工作,所面臨的困境就不需要和你多說了吧。我的不適僅僅是精神上的——當自己兒子的僕人所遭受的屈辱,是純粹精神上的折磨,和丹寧兒時的不適一樣——他因為私生子的身份受了許多委屈。你聽見他怎麼和我說話了吧?他在發泄積累了那麼多年的仇怨!他說我這個階層的俄羅斯人『懶散、愚笨、迷信』,那時候他是多麼快活啊。他指的當然是舊時俄羅斯的統治階層,也是他最為憎恨的一群人。不過,他知道你肯定覺得他在說俄羅斯的僕役階層,他真是享受拿你——還有我——開的這個玩笑啊。說實話,他很了不起。作為他的父親,我都有點兒驕傲了……

「十二歲那年,他離開了他母親生活的村莊。他沒有帶錢,真不知道那之後他怎麼生活的。他肯定是想辦法接受了教育,後來又發了財。聽說他靠在巴黎出租貧民窟房子給開妓院的掘到了第一桶金。

「他這人毫無慈悲心,每天都能想出新的法子羞辱我。他知道我太懶散,也太怯懦,沒辦法離開他另謀高就。他知道我到別處拿不到這麼高的薪水。他知道我需要食物和住處,為了這兩樣我什麼都可以忍耐。他很殘忍,不過把他變得如此殘忍的正是我了。」

「倒也未必,」拜佐爾想安慰他,「殘忍是最古老的生物本性。我們並不會讓別人變得殘忍——我們生來殘忍,是兒童時代的教育賦予我們人性的仁慈。」

「是啊,剝奪他受教育機會的不也是我?他的兒童時代並不正常,我理當受到譴責。」

拜佐爾放下手中的酒杯。「拉丹寧上尉——」他開口道。

「哈,還是叫我『謝爾蓋』吧。別的稱呼我現在聽不慣。和你說了這麼多,我都覺得你是老朋友了。」

拜佐爾笑了笑:「這讓我更難開口了。你的處境太——不尋常了,本來想詢問的事情我看還是不問為好。」

「什麼事情?」

「你或許是全世界最了解丹寧的人。就你看來,他對凱蒂·喬斯林的愛意夠不夠多,會不會讓他在發現凱蒂和別人相戀之後下手殺人?」

謝爾蓋搖搖頭。

「為什麼?」拜佐爾問,「表面上看起來,他深深受她吸引,不是嗎?」

謝爾蓋的藍眼睛浮上薄霧,彷彿他在眺望遠方:「你今晚來這裡,是因為你認為我恨丹寧,會監視他的舉動。」

「我沒想到你是他的父親。」

「誰想得到呢?正常人都不可能想到。唯有丹寧那麼不正常的心智才造得出這樣的局面。」

他沉默了一會兒,啜飲著手中的白蘭地。拜佐爾沒有催他開口。

「知道嗎?」末了,他說,「你是幾年來唯一把我當人類,和我好好說話的人!你是第一位我可以毫無保留與之談話的人。我想,要是我大約提一提丹寧對凱蒂的真實態度,會幫助你解決案件,是這樣吧?」

「當然了——如果你肯的話。」

「我想我是肯的。說到底,我對我的——僱主並沒有那麼多忠誠可以講。」他的笑容透著諷刺,「等著!」

謝爾蓋離開房間,拿著一個紅褐色的皮革匣子回來,匣子上鑲有金飾,還有俄羅斯帝國的雙頭鷹徽記。匣子顯得破舊,但有政府文件箱的派頭。

「丹寧為人仔細,閱讀完私人書信和文件之後,總是記得銷毀。」謝爾蓋說,「不過,我也有本事見縫插針。我在他的桌上和交給我熨燙的衣服口袋中收集紙片。他是個有許多秘密的人,要是我能找到什麼真正有價值的,或許可以拿來威脅他,要他給我一筆『退休金』,讓我回去和家人團聚。我想你一定非常震驚吧。那個難聽的英語單詞叫什麼來著?勒索!紳士決計不會屈尊去做的事情。可是呢,我早已不是什麼紳士,而且省時省力。」

謝爾蓋摸出一把小鑰匙,打開皮革匣子。毫無關聯可言的零碎紙片蔚為可觀。俄羅斯的勒索者似乎沒什麼系統觀念,拜佐爾這樣想。匣子里有電報、商務信函、日常字條、備忘錄。謝爾蓋在碎紙中翻找,最後拿出的是一片淡綠色的便箋,便箋邊緣是墨綠色的。便箋的一角用墨綠色斜印著手寫體的「蘇琪」字樣。紙上寫滿了精緻的文字,文字是法語。

「我猜這一定來自巴黎哈利崑劇院的蘇琪·康明吉斯了?」拜佐爾問。

「啊哈,你知道的可真多!讀讀這封信吧。昨天才收到的。」

信件的殘片開始得很突兀:

……你描述了那位可怕的喬斯林夫人,她如何追在你後頭跑,把她俗麗的繼女塞到你的面前,這真是讓我笑破了肚皮!她用的託詞可夠老套的!居然還編出一套說辭,想要你相信可憐的女孩是什麼富可敵國的家業繼承人!老天啊,我親愛的友人,實在想像不出你在這樣的喜劇當中怎麼保持嚴肅的表情!

其實呢,我也彼此彼此,下了舞台一樣要演戲。安珀洛辛·德·艾奇某天來看我,帶著一萬分的微妙感情說她非常為我擔憂,因為聽聞你拋棄了我,將和一位年輕的美國女性結婚——是大家族的女繼承人,對嗎?和你對待記者一樣,我拉長了臉孔,聳聳肩說:『男人啊!』諸如此類的——就好像怨婦的口吻。等你回來,咱們再次相聚,那可憐的小傢伙將有多麼生氣呀!我最最親愛的人兒啊——快些回來吧!這裡有人想你想得發狂了——你的,蘇琪。

拜佐爾放下綠色的紙片:「丹寧來美國辦什麼事情?為何要做得如此隱秘?」

謝爾蓋聳聳肩:「他的生意我一概不知,問我是浪費時間。」

拜佐爾忍不住露出微笑。「對生意有所了解是勒索者的必修課。」他說。

「話雖如此,我的朋友,可我畢竟還是此道新手,比不上專業歹徒。」

「其他的我能看看嗎?」

「敬請隨意!」

拜佐爾將文件箱擺在膝頭,用學院派的方法梳理各種各樣的零碎文書。一頁白色書寫紙飄到了地上。拜佐爾撿起紙片,紙片上的字是紫色墨水油印的打字記錄,看起來像是專業人員提交的報告片段,內容與一種新型炸藥的測試有關,報告寫給美國殼牌公司的董事會,丹寧正是這家公司的股東之一。這同樣是一片殘簡,開始得同樣突兀:

……不過度樂觀地說,我們或可確認P.D.30/60正是理想的炸藥——這配方是文明世界的發明家們研究多年的偉大成果。此項發明的商業價值未可限量,其製造成本相當低廉,而且,僅有我們和我們的外國盟友擁有此配方,因而在未來的一段時間中,我們將獨享相當水平的利潤。

打字的內容到此結束,某人又在底下的頁邊上手寫了一個註腳:

在法律的保護之下,P.D.30/60可經美國出口,直至總統宣布南美洲處於戰爭狀態。我真心希望不要通過什麼不合時宜的法律,妨礙我們在國際市場上的急劇擴張,我建議用盡一切手段加強我們在華府的影響力。待門蒂里格斯部長確定P.D.30/60訂單之後,他……

拜佐爾皺起眉頭。這是筆誤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