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銅版雕刻

「現在呢,」用過餐後,拜佐爾說,「如果要我出力,你們必須把你們所知的案件的每個細節告訴我——每一個。」

「到周一早上為止的全部事情你都知道了,」福伊爾回答,「我從那之後開始講。」

於是,他將過去幾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拜佐爾聽。拜佐爾時不時用問題打斷他,杜夫拿筆記簿上的速記記錄為上司做補充。到了最後,福伊爾不禁感慨,案件的每個細節他記得都是那般清楚。他沒有意識到,他被對面的人巧妙地引領著,從一件事情聯想起又一件事情,而這個人的專業就是刺激患者的記憶,讓他們回憶起遺忘在過往的事件。

「醫生,我毫無頭緒。」他總結道,「每條線索查到最後都是死胡同。我花了整整三個小時,盤問凱蒂失蹤後羅妲雇來尋找凱蒂的私家偵探,可是卻沒榨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們承認,他們知道安在頂替凱蒂的位置,可是他們宣稱他們完全不知道這違抗了安的意願。他們居然還有膽子說,他們根本沒想到去查醫院和停屍房,因為羅妲非常確定凱蒂還活著。你能相信這種狗屁話嗎?

「我的手下地毯式查問了所有上檔次的酒店、出租房屋的經紀、地產公司、常住居民的俱樂部,尋找菲利普·李奇,誰也不知道這傢伙住什麼地方。他肯定是睡在公園的長椅上!我從他的主編手裡要了他的照片,弟兄們把照片拿給哈佛俱樂部門外的計程車司機,還有他經常消磨時間的夜店裡的人看。到現在也沒問出什麼結果。

「還有那位闖門的。壓根兒就找不到有關他的任何蛛絲馬跡。彷彿我們的嫌疑犯還不夠多,他非得要插一腳似的!」

「很抱歉,闖門的都有這個習性。」拜佐爾說,「跟蹤帕斯奎爾的人有什麼收穫嗎?你不是很確定他要去搞點兒毒品,因為你——呃——沒收了他的存貨。」

福伊爾鬱悶地笑了笑:「或許我太過自信了!跟蹤帕斯奎爾的人說,帕斯奎爾離家的唯一一天中,除了卡內基音樂廳和維維安尼畫廊,他哪兒也沒去。」

「那是哪一天?」

「周一。」

「周一。那麼他去聽的是施特勞斯音樂會,看的是雷諾 的畫展了?」

「沒錯。穆倫斯說畫展還不壞,可音樂會就有點兒讓人頭痛了。好像說這些還不夠讓我發狂,嬌美公司開始鬧騰了,因為某些報紙指名道姓地說,毒死凱蒂的減肥藥不是別的,就是『嬌美』。當然了,事情遲早要鬧到這一步,因為沒有別的案件能比這樁更駭人了。」

福伊爾從胸袋中摸出一片摺疊起來的紙。

「醫生,我將案件中出現的粗心失誤做了列表。」他略帶羞怯地說。

「一共有多少個?」

「九個。」福伊爾開始用專為文書準備的單調語音朗讀它們:

1.為什麼羅妲·喬斯林打翻了墨水瓶?

2.為什麼羅妲·喬斯林遺失了她的煙盒?

3.為什麼路易士·帕斯奎爾錯飲了凱蒂·喬斯林的雞尾酒?

4.為什麼路易士·帕斯奎爾在他自己的房間里將一枚女式鑽戒放錯了地方?

5.為什麼菲利普·李奇忘了給表上弦?

6.為什麼喬伊特太太搞丟了她的眼鏡?

7.為什麼喬伊特太太在列印證詞上將自己的名字錯簽為凱蒂·喬斯林的名字?

8.為什麼埃德加想說「回」的時候卻說了「黑」?

9.為什麼尼古拉斯·丹寧管我叫柯伊爾、道伊爾,就是不叫我的名字福伊爾?

「不是九個——是八個。」拜佐爾提出反對意見,「根據安·克勞德的證詞,喬伊特太太的眼鏡不是自己搞丟的,而是被維克特琳特地藏起來的。羅妲和維克特琳謀劃冒名頂替的時候,維克特琳對安說『喬伊特女士戴眼鏡。要是她的眼鏡——今天晚上被放錯了地方,那麼也不用擔心她會懷疑任何事情了。』當你將粗心失誤當證據使用時,必須要確保它們真是大意使然。否則的話,就沒有那種心理學上的顯著意義了。」

「您說的有道理,那麼,我們有了八個你所謂的心理指紋,」福伊爾說到這個詞的時候,咧開嘴笑了笑,「可是,說心裡話,我看不出它們有什麼好解釋的。」

「我想,在案件的早期階段,沒有哪一條線索不能有多種解讀方式的。」拜佐爾回應道,「心理學的證據和物理證據都一樣,這是探案人面臨的最大阻礙之一,當然,前提是這位先生既睿智又誠實。八件事情中,有七件我可以試著釋讀一下。不過,就現在而言,我不敢保證解釋是否正確。」

「太好了,說出來聽聽吧。」

拜佐爾從抽屜中取出一筒香煙:「抽一支吧,說來話可不短……埃德加·喬斯林的粗心失誤遵循的是一個經典樣式,絕大多數現代心理學家會肯定地認為,他說他從未聽說過熱素的時候是在撒謊。你告訴他熱素——或者叫二硝基酚——是『嬌美』的主要成分,而毒死凱蒂的正是『嬌美』,過後不久就發生了這個失誤。當時,他立刻否認自己知道這種藥品。可是,現在我們卻知道他的公司,工業染整公司,生產一種名叫硫化黑的織物染色劑。他或許的確不知道——商人不一定非得知道和生意有關的技術細節。然而,你難道可以相信嗎?當他口誤說出『黑』這個字的時候,僅僅不過是巧合而已。我就不信。在我看來,你一提到二硝基酚,他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硫化黑。他想壓下對這個念頭的正常表達,就此埋下了一個矛盾,其結果呢,導致人格的片刻分裂——普通人管這個叫舌頭打滑——於是,埃德加將他意識中最想避開的單詞無意識地說了出來——也就是『黑』。他沒有說『硫』,而是說『黑』,原因是『黑』與他想說的某個單字發音接近——那就是『回』。口誤往往會壓尾韻或是頭韻。詩人的靈感其實不過是這種無意識趨向的更高發展形式。」

福伊爾思考著:「的確,埃德加·喬斯林說他是商人,不是化學家。」

「他說這話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沒錯吧?丹寧也同樣說了欲蓋彌彰的話,向我們保證他不過是個跑銷售的,對賣的東西毫無技術上的了解。靠化學工業吃飯的人當真是謙虛成風,你說呢?

「至於喬伊特太太的粗心失誤,解謎關鍵大概就是她自己的主張了:『希望您能想個辦法,讓我的名字遠離事端。』她這樣傳統的人,身上總有一種責任感,叫她把有關凱蒂的事情全都講給你聽。可與此同時,她努力壓下的卻是與之矛盾的願望,那就是能離喬斯林案件多遠就離多遠,因為醜聞將毀掉她的職業生涯。等她在證言上簽字的時候,受壓抑的遠離事端的願望浮上了水面。她潛意識中的『反願望』大膽地寫下別人的名字,而非她自己的名字——多麼徒勞而又富有象徵意義的舉動!就和不愉快的已婚婦人誤簽自己尚未出閣前的名字一個道理。之所以選擇已故女孩的名字,或許是因為她的名字和喬伊特太太的名字有著同樣的縮寫,都是愷·喬,這引發了潛意識所鍾愛的頭韻替代。罪犯在選擇化名時,用的名字通常總與原名有相同的縮寫,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

「老天,的確如此!他們基本上都這樣做。」福伊爾放下成見,忍不住感嘆道。

「羅妲將墨水灑在衣裳上,這其中的道理就更加簡單了。污染或是傷害自己,往往是隱藏著的自我厭惡的表現。這種內驅力受到壓抑的時候,會通過踢碰腳趾之類的『意外』事件表現出來,等發展到了極致,會讓人出於悔恨而自殺。羅妲有許多讓她自我厭惡的理由,這樁事情向我們展示了她潛意識的現狀,若是沒有它,我們或許還會以為她是太過鐵石心腸,他不受毒物侵擾上。這樣做是為了洗清她的嫌疑,讓我們難以證明毒殺凱蒂的是她的雞尾酒,因而也就讓我們無法將嫌疑人限定在參加雞尾酒會的數人當中了。

「第二種:帕斯奎爾不是謀殺者,他對凱蒂的雞尾酒中有毒一無所知。他將凱蒂的酒當做自己的那杯是真正的粗心大意,這個行為的象徵意義則可以在小說和民間傳說中覓得。麥勒迪斯 的《自大狂》中有一幕,說一位先生故意將他的嘴唇貼上一個杯子,而這個杯子剛剛被一位女士的嘴唇觸碰過,就這樣,他第一次表現出了對於那位女士的迷戀。我還記得,共飲同一杯酒是俄國和日本婚禮上的固定習俗。帕斯奎爾自己告訴過我們,羅妲嫉妒凱蒂的年輕。帕斯奎爾當然也對年輕女性有興趣,可他必須隱藏這種情感,因為他要靠羅妲吃飯。於是乎,老一套的循環又開始了——慾望、衝突、壓抑,慾望用這種不自覺的無聲方式,徒勞而無害地表達著它的存在。按照第二種假設,僅僅是帕斯奎爾的懶散和無用——他染上的嗎啡葯癮拯救了他,沒讓他可怕地死去。」

「這麼說,你認為帕斯奎爾愛上了凱蒂?」福伊爾問。

「不是那麼深沉和持久的感情。只是白日做夢而已——那種一閃而過的動物本性暴露,只在粗心失誤、痴心妄想和藝術作品中見得到。還記得帕斯奎爾畫作中的裸體女人吧?她長得和凱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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