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風俗畫卷

「路易士,能不能閉上你的嘴?」羅妲語調平和地說。接著,她轉而對索貝爾說,「凱蒂遭到謀殺這事情若是真有半分的可能性,那麼當前的局面就又添了新的變數。」

「你這麼說是承認了凱蒂的死亡嗎?」索貝爾追問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兩個女孩都離開了家宅。顯然有一個失了性命。究竟死的是哪一個,我並不知道。不過,現在我願意承認一件事情,那就是,凱蒂是先離開的,我的確說服了安假扮她參加舞會。我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要是你認為這和案件有什麼聯繫的話,我願意錄一份供詞。」

「這可真是明智的選擇,」索貝爾答道,「你需要請你的律師來——?」

「不用了,」羅妲瞪著帕斯奎爾,而對方在她的目光下縮成了一團,「我沒什麼需要隱瞞的。凱蒂要是真的死了,我也沒什麼活頭了。」

福伊爾探長就此接手:「杜夫,準備好了?」

「好了,頭兒。」警局的速記員在一張貴重的鑲嵌細工 桌前坐下,取出筆記簿,擰開鋼筆帽,儀態冷靜得像是記錄天使 。

「喬斯林太太,準備好了嗎,」索貝爾說,「首先,我想知道你讓安·克勞德假扮凱蒂參加舞會的緣由。」

羅妲躊躇片刻。除了帕斯奎爾一下下的抽噎聲之外,房間里萬籟俱寂。隨後,她聳聳肩,開始用平緩、單調的聲音敘述,彷彿只是在講關於別人的故事,而不是在吐露自己的秘密。

拜佐爾覺得她在坦露自己的隱私時得到了施虐的快感。

多年來,她一直戴著面具生活。現在至少享受到了「坦白」這一奢侈品。

「勸服安假扮凱蒂參加舞會的時候,我讓安覺得這會是個了不起的玩笑——惡作劇——因為只有這樣的理由才可能說服安這樣的女孩。可是,對我來說,這卻是嚴肅得好比人命關天的大事。我的未來都得仰仗凱蒂的成功出場。」

「我不明白。」索貝爾說。

「太簡單了。我身無分文。」

索貝爾大聲吸氣。想起她剛才開出的「隨便多少費用」,拜佐爾不由得微微笑了。

「若不是急需現金,你難道以為我會允許凱蒂為廣告代言?」羅妲恨恨地叫道,「要不然我怎麼供她零用錢和沒法賒賬的各色現金開支——僕人的工資、來美國的路費、餐廳的賬單?她的名字越是廣為大眾所知,我們就越能從商人手裡賒賬。不是富人,也得是名人。

「屋子和傢具已經抵押出去了——油畫也不例外。賣畫變現拿到的錢也就剛夠贖回房子的。我在巴黎把喬斯林家的珍珠項鏈出手了——當然是秘密的。安參加舞會時戴的項鏈是養殖珍珠 做的複製品。

「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都一臉訝色。說真的,難道這是你們頭一回聽說當母親或者當繼母的賭上最後一個子兒,就為了給女兒辦個漂亮的成年舞會?因為結了一場好姻緣而重振家業的到處都是。要是母親們夠坦誠,她們肯定會承認,成年舞會總是一項投資,有時候甚至是孤注一擲的投機生意。我的手筆要比普通人的排場大了不少——話說回來,我這人做什麼事情排場都不小。」她停下來,打開桌上的玉石匣子。匣子空空如也,「噢,老天!我的煙盒放在哪裡了?」拜佐爾拿出他的煙盒。

「謝謝你。我的丈夫,傑拉德·喬斯林,天底下最差勁的商人,」她繼續說下去,「他死的時候,雖說把大部分財產留給我,但錢都投資在了許多荒唐的地方,我不得不做個抉擇,要麼靠微薄的收入過活,要麼靠資產過活。我決定選擇後者,換句話說,選擇在凱蒂身上投資。她肯定有出閣的一天,我認為她應該嫁個好人家。自打她十一歲開始,我就以這件事情為終極目標,給她選擇了昂貴的教育。我知道等她結婚了,我肯定能獲得豐厚的補償。那以後,我打算嫁給路易士,在巴黎定居安享晚年。」

「帕斯奎爾先生的錢袋子也得看這樁事情。」索貝爾嘟囔道。

羅妲沒有搭理他的插嘴:「住在歐洲是為了避開我亡夫的家族,但我決定還是帶凱蒂回紐約辦成年舞會,因為這兒沒有什麼貴族制度。她的衣服是去年我在巴黎買的折扣貨,條件是讓《美國雜誌》的配圖時尚文章使用凱蒂身穿禮服的照片。貴華廣告代理看見這些照片,寫信說願意付她一千美元,要她代言一款新出的指甲油。來美國的船上,我們遇見了菲利普·李奇,他在他的專欄里發了許多關於凱蒂的消息。更多的代言陸續而來,她還沒辦成人禮就算是成了名人。

「每個人都當她是家族的女繼承人——甚至包括凱蒂自己。她把所有事情留給我管理,對金錢的觀念不如美國女孩那樣早熟。她父親為她建立的信託基金在一九二九年化做了廢紙。 她不比她的表妹安·克勞德強到哪兒去。不過,她們兩人對此都毫不知情。

「我們一到紐約,我就去見我丈夫的哥哥,埃德加·喬斯林。我沒把我們的財務狀況告訴他,只是說我拿不出那麼多錢,給凱蒂辦一個她理當享有的那種排場的成年舞會。他是凱蒂最近的親戚,自己也沒有女兒,於是答應給我五萬塊錢,資助這場舞會。我哄著他給了我六萬,再多的他怎麼也不肯了。我本來想弄到七萬五的。

「現在,或許你們開始明白了,凱蒂在成年舞會前幾個小時忽然不舒服,那會兒我是什麼感受。埃德加·喬斯林沒有開一張六萬塊的支票給我。他只是答應拿出這麼多的錢付我送去的賬單。食物、鮮花、容易腐壞的東西,都是在凱蒂生病前送來的。喬伊特太太做完了組織舞會中她的那份事情,她要我答應付她雙倍的價錢,因為她隨叫隨到,在短時間內完成了任務。兩個樂隊的領隊都回絕了別的邀約,只為空出那一天為我演奏,我得為此付出額外費用。舞會舉行與否,埃德加都要付這些錢。我沒錢另外再搞一場。埃德加的話就好比板上釘釘,他絕對不會多給我半毛錢。光靠賒賬我辦不出第二場舞會。商家已經起了疑心。

「不可能推遲舞會,而舞會對於凱蒂和我的未來計畫又是那麼至關重要。若是我把實情告訴埃德加,他或許會給凱蒂一點兒什麼。可是,他什麼也不會給我——對此我很確定。他有一個前妻需要供養,等他死了,遺產只可能分給他的子女。為了我的前途,還有凱蒂的前途,她的人生軌跡絕不能出什麼岔子,或是被引上錯誤的軌道。每一項細節都必須符合我們的安排,她生病與否不是重點。這正是我允許安假扮她參加舞會的原因了。」

「多麼拚死一搏的計畫啊。」索貝爾感慨道。

羅妲望著他:「我的確是拚死一搏了。我做夢也沒想到凱蒂會在被假扮的過程中死去,若是想到的話,我決計不會冒這個風險。我從頭到尾都沒想到她病得真的很重。她在歐洲的時候有過幾次瘧疾發作,就是這些癥狀。我覺得讓安在舞會中代替凱蒂出場能挽回局面。過上幾天,等凱蒂好轉了能下地走動,一切都將按照我的計畫進行。她已經吸引到了尼古拉斯·丹寧。」

羅妲抽完一支香煙,向拜佐爾又要了一支。「安在舞會上把凱蒂的角色飾演得天衣無縫。」她繼續道,「女人的個性隨衣著和扮相會發生多麼大的變化啊。所有的事情都很順利,直到凌晨三點格雷戈說維克特琳想見我。我知道肯定出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亂子,否則她不可能來打擾正在參加舞會的我。我告訴格雷戈,說到我的起居室見面,但是她在走廊里截住我。她臉上的表情彷彿是發了狂。

「『太太!』她叫道,『我剛才去安小姐的房間,想看看凱蒂小姐休息得怎麼樣了,結果——她不見了!』

「我們跑進安在四樓的卧室。被子掀開丟在一邊。她的睡袍甩在椅子上,完全沒有汗濕的痕迹,她肯定早就離開了,因為她的病情讓她汗出如漿。我說,『她不在浴室嗎?或是她自己的房間?』維克特琳答道,『沒有,太太,我已經找遍了這層樓和下面一層樓。』

「我說,『看看安的衣物有沒有少。』維克特琳打開壁櫥,看了一眼就驚叫道,『少了一件黑色外套。我記得很清楚,是在市政廳百貨公司買的。凱蒂小姐肯定穿上安小姐的衣服出去了!』凱蒂的病情本就足夠糟糕了。她的失蹤對於我簡直是晴天霹靂。要是現在她有個三長兩短,我投在她身上的鈔票不就打了水漂?我坐下,想理清思路。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綁架。接下來我想到綁架犯不可能錯把凱蒂當成安,因為按理說凱蒂才是拿得出錢的那位。綁架犯不可能知道在舞會上作為凱蒂拋頭露面的不是凱蒂,而躺在安床上半死不活的卻不是安。我的結論是,凱蒂離開家宅肯定出自她自己的意願。可是,原因何在?

「我鎖上安的卧室門,下樓走進我的起居室。然後,我叫維克特琳去找路易士,拉他來見我。他是唯一一位我會去尋求幫助的人。等待的時間裡,微弱的舞會音樂聲不絕於耳。這讓我神經高度緊張。

「維克特琳和路易士回來的時候,她說哈根——女僕之一——說起她看見『克勞德』小姐十點多從前門離開,穿著那件黑色外套,帶著帽子。路易士和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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