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靜默不語,眾人的震懾有如一張漁網,慢慢籠罩著法庭,開庭以來的疑問也全被納入網中。喬丹移動身子,率先打破僵局,坐在證人席的克里斯往前傾,雙臂交握在胃部,呼吸淺短不均。
只有一個辦法能夠扭轉劣勢。喬丹百分之百確定檢方會怎麼說,他自己已經多次採取同樣策略:若想奪得優勢,他必須先下手為強,搶在芭瑞特·迪蘭妮之前狠狠詰問克里斯。
喬丹走向證人席,滿心不情願地準備攻擊他的當事人。
「你為什麼在案發現場?」喬丹嘲諷地說,「你究竟打不打算自殺?」
克里斯一頭霧水抬頭看他的律師,過去一小時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喬丹應該還是站在他這一邊。「我以為我可以阻止她。」
「是喔,」喬丹輕蔑地說。「你以為阻止得了她,結果卻開槍射了她。你為什麼帶了兩發子彈過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克里斯說。「我就是帶了兩發子彈。」
「以防失手?」
「以防……我沒想清楚,」克里斯坦承。「我確實帶了兩發子彈。」
「你昏了過去,」喬丹話鋒一轉。「你曉得嗎?」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地上,頭上還流血,」他說。「我只記得這些。」他忽然想起喬丹幾個月前曾跟他說:坐上證人席可能非常寂寞。
「警察抵達現場時,你依然意識不清嗎?」
「不,」克里斯說。「我已經坐起來抱著艾蜜麗。」
「但你不記得自己昏了過去。你記不記得昏倒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克里斯的嘴張了又合,擠不出任何字句。「我們兩個都握住槍,」他終於說。
「艾蜜麗的雙手在槍上?」
「她的手在我的手上。」
「在槍上?」
「我不知道,我想是吧。」
「你不記得她的手確實在哪裡?」
「不記得,」克里斯嚴肅地說,感到愈來愈生氣。
「這麼說來,你怎麼能夠確定她的手在你的手上?」
「因為現在想想,我依然感覺得到她的溫暖。」
喬丹一臉不可置信。「克里斯多弗,算了吧,少來這套祝賀卡的濫情。你怎麼知道艾蜜麗的手在你的手上?」
克里斯滿臉通紅,狠狠瞪著他的律師。「因為她試著讓我扣下扳機!」他大喊。
喬丹轉向他。「你怎麼知道?」喬丹尖銳地問。
「因為我知道!」克里斯雙手緊抓住證人席的欄杆。「因為事情就是如此!」他急促吸口氣,試圖控制自己。「因為,」他說。「這就是事實。」
「喔,」喬丹退後一步。「事實。我們憑什麼要相信這個事實?還有好多其他的事實呢。」
克里斯在椅子上前後晃動,喬丹曾指責克里斯毀了辯方的策略,這下克里斯明了他的律師正要他付出代價。如果哪個人得像個呆瓜一樣走出法庭,那人肯定是克里斯。
喬丹忽然又走到克里斯身邊。「你的手在槍上?」
「沒錯。」
「槍的哪裡?」
「扳機。」
「艾蜜麗的手呢?」他問。
「在我手上、也在槍上,」
「到底在哪裡?在你手上、還是槍上?」
克里斯低下頭。「兩者皆是。我不知道。」
「這麼說來,你不記得昏倒,但你記得艾蜜麗的手搭在你的手上和槍上,這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
「艾蜜麗的手為什麼搭在你手上?」
「因為她想讓我開槍殺了她。」
「你怎麼知道?」喬丹語帶挑釁。
「她說:『動手吧,克里斯,動手吧。』但我下不了手。她一直說、一直說,然後把手放在我手上,用力拉扯。」
「她拉扯你的手?她有沒有扯動你按在扳機上的手指?」
「我不知道。」
喬丹靠得更近。「她有沒有拉扯你的手腕、讓你整隻手移動?」
「我不知道。」
「克里斯多弗,她的手指有沒有擦過扳機?」
「我不確定。」他拚命搖頭,試圖釐清思緒。
「她的手有沒有讓你扣下扳機?」
「我不知道,」克里斯啜泣。「我不知道。」
「克里斯多弗,扣下扳機的是你嗎?」喬丹逼近克里斯,兩人僅離幾寸,克里斯點點頭,鼻水流個不停,雙眼通紅。「克里斯多弗,」喬丹說,「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克里斯邊哭、邊伸手蓋住耳朵。「我不知道,老天爺啊,我不知道。」
喬丹把手伸過證人席的欄杆,輕輕拉起克里斯的雙手,然後把自己的手蓋在克里斯的手上。「克里斯多弗,你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殺了艾蜜麗,對不對?」
克里斯一口氣哽在喉頭,睜大雙眼瞪著他的律師。你不必想清楚,喬丹默默哀求,你只要承認自己不確定就行了。
克里斯整個人垮了下來,好像有人重重踏在他的胸口……但好幾個月來,他心中第一次感到寧靜。「對,」克里斯耳語,默默接納這番說辭。「我不確定。」
芭瑞特·迪蘭妮這輩子從未起訴過像這樣的案件。喬丹等於幫她詰問了被告,到了最後,被告情緒幾近崩潰,簡直撤回先前的供詞,但他確實已經招供,芭瑞特不會輕易放棄。
「十一月七日晚上發生很多事,對不對?」
克里斯抬頭看看檢察官,憂慮地點點頭:「是的。」
「最終而言,」芭瑞特說。「你的手握住那把槍嗎?」
「是的。」
「槍是不是頂著艾蜜麗的頭?」
「是的。」
「你的手指是不是扣著扳機?」
克里斯深深吸口氣。「是的,」他說。
「子彈射出了嗎?」
「是的。」
「哈特先生,」芭瑞特說。「子彈射出時,你的手是不是在槍的扳機上?」
「是的,」克里斯耳語。
「你認為你射殺了艾蜜麗·戈德嗎?」
克里斯咬著下唇。「我不知道,」他說。
「庭上,請求覆問。」喬丹再度走向證人席。「克里斯多弗,你前往旋轉木馬場時,有沒有打算殺艾蜜麗?」
「天啊,當然沒有。」
「你有沒有計畫在那天晚上殺她?」
「不,」他猛搖頭。「當然沒有。」
「克里斯多弗,即使手裡握著槍、頂住艾蜜麗額頭的那一刻,你想過要殺她嗎?」
「不,」克里斯嘶啞地說。「不想。」
喬丹轉身背對克里斯,但他盯著芭瑞特·迪蘭妮,重複說出她先前的問題。「克里斯多弗,十一月七日晚上,你的手握住那把槍嗎?」
「是的。」
「槍是不是頂著艾蜜麗的頭?」
「是的。」
「你的手指是不是扣著扳機?」
「是的。」
「子彈射出了嗎?」
「是的。」
「艾蜜麗跟你一起握著槍,對不對?」
「是的,」克里斯說。
「她是不是說:『動手吧,克里斯,動手吧』?」
「是的。」
喬丹走過法庭,停在陪審團前面。「克里斯多弗,你能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單單因為你的動作、你的舉止、以及你的力道,所以那發子彈才射了出去?」
「不能,」克里斯說,雙眼閃閃發光。「我想不能。」
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地,帕科特法官堅持雙方在午餐之後結辯。法警向前把克里斯帶到樓下警長辦公室里的監禁牢房,克里斯伸手碰碰喬丹的衣袖。「喬丹,」他開口。
喬丹正在收拾散落在桌上的筆記、鉛筆和文件,甚至連頭都不抬。「別跟我說話,」他說,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芭瑞特·迪蘭妮放任自己享用一支Hgagen-Dazs冰棒,冰棒里外都是巧克力,顯然意在慶祝,身為助理檢察官,她若想出人頭地,唯一的方法是有幸參與重大刑案。就這點而言,芭瑞特確實幸運,格拉夫頓郡很少發生謀殺案,大家也從沒聽過法庭上充滿戲劇性的告白,全州居民必然持續討論這個案子,她說不定會上電視接受專訪。
她仔細舔著冰棒的邊緣,她還得做結辯,冰淇淋若滴到套裝上,那可不太好。但在她看來,喬丹做完結辯之後,就算她站起來念誦英文字母,克里斯多弗·哈特依然會被判刑。喬丹雖然放手一搏,但陪審團已經曉得被耍了一道,辯方提出的所謂「雙重自殺」全是一派胡言,十二位陪審團退席研判案情時,絕對不會忘了這一點。
陪審團會記得克里斯說他射殺了那個女孩,也會記得被告母親在證人席上的失態,他們更清楚開庭以來的頭三天,辯護律師簡直是刻意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