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蒂·安德伍向陪審團致歉。「我上晚班,」她解釋,「通常晚上頭腦最清楚,但他們不想讓各位熬夜。」她在醫院急診室擔任醫生助理,剛值完三十六小時的班。「如果我開始胡說八道,請跟我講一聲,」她開玩笑地說。「如果我把筆插進哪個人身體里,麻煩賞我一巴掌。」
喬丹笑笑說:「安德伍女士,我們真的謝謝你出席。」
「嗯,」她戲謔一笑。「少睡一會又怎樣呢?」
她體型壯碩,依然身穿印滿了綠色小雪花的醫院外袍,喬丹已經請她陳述了姓名與職業。「安德伍女士,」喬丹說。「十一月七日晚上、艾蜜麗·戈德被送到班布里奇紀念醫院急診室時,剛好輪到你值班嗎?」
「是的。」
「你記得她嗎?」
「記得。她非常年輕,看了也最令人傷心。急救人員送她進來時,她已經沒有心跳,剛開始大家忙著急救,但過了幾秒鐘之後,一切就結束了,她被送到急診室的小房間之前就已宣告死亡。」
「我了解了。接下來呢?」
「按照正常程序,屍體被送到太平間之前必須經過指認,有人跟我們說死者父母正趕過來,所以我開始幫她清理。」
「幫她清理?」
「這也是慣例,」她說。「特別是如果死者流了很多血,親人看了會難過。我把她的雙手和臉擦乾淨,沒有人跟我說不要動她。」
「你的意思是?」
「在警方調查中,證物就是證物,屍體也算是證物。但隨同而來的警察說這是自殺,警察局的人沒有叫我們特別小心,也沒有人過來檢驗。」
「你清洗了她的雙手?」
「是的。我記得她戴了一個漂亮的金戒指,你知道的,就是那種十字架型的戒指。」
「你什麼時候離開小房間?」
「她爸爸過來指認屍體時,我就離開了,」她說。
喬丹對證人笑笑說:「謝謝你。我的問話完畢。」
誠如喬丹所料,芭瑞特,迪蘭妮婉拒交互詰問這位醫師助理。不管她問什麼,都會損及檢方明星證人瑪洛探長的證詞,所以檢方選擇放棄。喬丹接著請林悟德·卡派吉恩醫生出庭,看著醫生走向證人席時,喬丹暗想實在應該送給塞琳娜一打玫瑰花、謝謝她找到這位證人。
陪審團目不轉睛看著卡派吉恩醫生,他長得很像壯年的卡萊·葛倫,鬢角旁的銀髮濃密有型,雙手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保證讓人有信心,更別說他是個知名的醫生,證詞也頗具權威。他自在地坐在證人席上,顯然很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對不起,」芭瑞特說。「可否跟庭上談談?」
帕科特法官揮手示意兩位律師向前,喬丹揚起眉毛,等著聽芭瑞特要說什麼。「為了將來上訴,我必須再度聲明檢方反對傳訊這位證人。」
「迪蘭妮小姐,」帕科特法官說。「我已經下了判決。」
芭瑞特憤憤走回桌前,喬丹詳細列舉卡派吉恩醫生的經歷,陪審團這下更表敬佩。「醫生,」他說,「你輔導過多少位青少年?」
「好幾千位,」卡派吉恩醫生說。「我說不出詳細數目。」
「其中多少位有自殺傾向?」
「嗯,我輔導過將近四百位具有自殺傾向的青少年,這當然不包括我三本著作里、所提到的其他自殺個案。」
「這麼說來,你已發表了研究結果?」
「沒錯。除了著作之外,我還在《輔導與診療心理學》和《異常孩童心理學》期刊發表文章。」
「既然我們不像你一樣對『青少年自殺』具有專長,可不可以請你跟我們簡單描述一下這個問題?」
「當然可以。青少年自殺是個令人擔心的心理疾病,每年人數都持續增加。對青少年而言,自殺不但表示心情沮喪,也代表某種決心。青少年需要受到重視,他眼中的世界也只有自己,請大家想像一個碰到問題的青少年,他父母因為不想接受小孩不開心的事實,或是沒時間聽孩子說話,所以不加理會,孩子可能在心中暗想:『好,你們不管我,是嗎?看看我能做出什麼事。』接著就走上自殺一途。他並不是想死,而是想用自殺來解決問題和痛苦、或是藉此跟大家說:『你們看吧!』」
「有沒有數據顯示男孩跟女孩自殺的比率?」
「相較於少男,少女自殺的比率超過三倍,但男孩自殺成功的機率較大。」
「真的嗎?」喬丹故作驚訝地說。其實他上個星期已經跟卡派吉恩醫生詳細演練,醫生說什麼都不會嚇到他。「為什麼?」
「女孩試圖自殺時,通常採用比較間接的方式,比方說吞葯、或是開瓦斯等等,這些方式花的時間比較長,通常還沒見效就被送往醫院。有時候她們割腕,但大多時候都橫著劃一刀,而不曉得沿著動脈直直劃一刀才能一勞永逸。從另一方面而言,」他說,「男孩用槍或是上吊,這兩種方式都立即見效,其他人根本來不及阻止、或是解救。」
「我了解了,」喬丹說。「哪一種類型的青少年特別容易自殺呢?」
「這點說來有趣,」卡派吉恩醫生說,雙眼閃爍著學者的光芒。「家境貧窮和家境富裕的青少年同樣容易試圖自殺,想自殺的青少年沒有特定的社經背景。」
「有沒有哪些特定行為讓大家看了之後說:『哇,這孩子打算自殺』?」
「憂鬱沮喪,」卡派吉恩醫生直接說。「他可能沮喪了好多年,也可能最近幾個月才心情欠佳。通常有個特定事件引發自殺念頭,這件事再加上抑鬱的心情,往往沉重得讓他無法承受。」
「周圍的人看得出他沮喪嗎?」
「嗯,麥卡菲先生,這就是問題所在。憂鬱症有多種面向,朋友和家人不一定看得出來。想自殺的人會表現出某些跡象,心理醫生看得出來,也會非常重視,問題是有些青少年卻沒有任何跡象,有些則表露無遺。」
「哪些跡象呢?」
「根據我們的觀察,想自殺的青少年老想著死亡,飲食、睡眠習慣有所改變,表現出叛逆行為,不跟人打交道、或是乾脆逃家。有些想自殺的青少年始終一副百般無聊的樣子,或是很難專心,說不定酗酒、嗑藥、成績退步。他們或許變得不重視外表,個性起了變化、抱怨有些心理不適所引發的生理病痛。我們也看過有些孩子把最心愛的東西送給別人,或是開玩笑說要自殺。但誠如我先前所言,有時候我們一項也看不出來。」
「聽起來很像我認識的一般青少年,」喬丹說。
「沒錯,」醫生說。「這就是為什麼事先很難看出跡象。」
喬丹舉起一疊文件,其中包括艾蜜麗的醫療紀錄、以及塞琳娜和警方訪問家人鄰居的紀錄。「醫生,你有機會看看艾蜜麗·戈德的檔案嗎?」
「是的。」
「她朋友跟家人怎麼說?」
「大體而言,她爸媽沒有看出她心情沮喪,她朋友們也沒有。但她的美術老師說艾蜜麗雖然沒說自己心情不佳,但作品卻日趨陰沉。我認為這似乎表示在她過世幾星期之前,她封閉了自己。她花很多時間跟克里斯在一起,這點也符合所謂的『自殺盟約』。」
「『自殺盟約』?這究竟代表什麼?」
「兩人、或兩人以上相約自殺。成年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你怎麼可能左右另一個人到這種地步、讓他跟著你一起自殺?」他對陪審團悲傷地一笑。「但我們都忘了自己十六、七歲時的感覺。十六、七歲時,有一個了解、崇拜你的人是非常重要的,成年之後,事情的重要性變得比較相對,但在青少年時期,你只在乎那個跟你最親近的人,你們的關係好到穿同一種款式的衣服、聽同一種音樂、做同一些事情打發時間,想法也都相同。只要其中之一提到自殺,另一個青少年就會基於各種心理因素,判定這是個好主意。」
卡派吉恩醫生看看克里斯,彷佛正在分析他。「相約自殺的青少年通常非常親密,但一旦決定一起自殺,兩人的世界會變得更加狹小,他們只跟對方吐露心事,只想見到對方,周遭一切變得愈來愈狹隘,最後只在乎自殺這件事。他們共同計畫、執行,藉此向兩人小世界之外、不了解他們的人宣示。」
「卡派吉恩醫生,根據艾蜜麗的檔案,她看起來有自殺傾向嗎?」
「我沒見過她,但似乎有這種可能。」
喬丹點點頭說:「你的意思是說,雖然她的檔案中沒有任何明顯的警訊,但那個看起來相當正常、只是有點內向的少女可能想要自殺?」
「以前也有這種例子,」卡派吉恩醫生說。
「我了解了。」喬丹低頭看看筆記。「你有沒有機會看看克里斯的檔案?」
在喬丹的堅持下,塞琳娜比照幫艾蜜麗建檔的同樣方式,藉由訪問親戚朋友幫克里斯建立了一份檔案。雖然不願知情,但他已經曉得克里斯無意自殺,在這種情況下,他最好不讓克里斯跟心理學專家面談,以免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