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真相 現在 一九九八年五月

葛絲坐在床邊,慢慢穿上絲襪,然後愣愣地想到:喔、還得穿衣服。她走到衣櫃旁拿出一件式樣簡單的藍洋裝、和同款的低跟鞋,她還打算戴上一串優雅、保守的珍珠項鏈。

她不準進法庭。證人們直到出庭作證之後才能坐下來旁聽,今天不太可能傳喚到她,但她說不定會看到克里斯,雖然機會極為渺茫,但她依然為了他好好打扮。

詹姆斯在浴室里刮鬍子,她聽到隆隆水聲,感覺上好像他們正要參加派對、或是跟孩子們的老師會面,但目前的情況當然不是如此。

因此,當詹姆斯從浴室出來時,他看到葛絲穿著胸罩和絲襪、眼睛閉著、弓起身子、好像跑了好久似地不停喘氣。

梅蘭妮和麥克一起出門。她雙腳陷入柔軟的泥土地里,高跟鞋沾上了泥漬。她打開她車子的車門,一語不發坐進車裡。

麥克坐上他自己的卡車,一路跟著太太開過伍德哈洛街,緊盯著她的車尾,她的車尾兩端較高之處各有一個煞車燈,兩燈之間的保險桿上也有一串燈光,每次梅蘭妮一踩煞車,燈光全都一閃,看起來好像車子在微笑。

芭瑞特·迪蘭妮剛準備前往法院,小貓就打翻了咖啡。「該死、該死!」她一邊推開喵瞄叫的小貓、一邊拿條擦碗巾收拾善後,擦碗巾吸不乾咖啡,咖啡仍像小河一樣流到廚房餐桌下。芭瑞特很快瞄了一眼水槽,唉,她實在沒時間清理。

好多天之後,她才發現咖啡在白色塑膠地板上留下印漬,其後的十年里,她一進廚房就想到克里斯多弗·哈特。

喬丹把公事包放在廚房流理台上,一邊整理領帶、一邊轉身跟湯瑪斯說:「怎樣?」

湯瑪斯吹聲口哨說:「滿英俊的。」

「英俊到會贏?」

「英俊到會給一些人好看,」他兒子咯咯笑說。

喬丹笑著拍拍湯瑪斯。「講話小心一點,」他半開玩笑地說,然後拿起可可亞玉米片,臉色隨之一沉。「噢、湯瑪斯,你怎麼可以這樣?」他看看空空如也的紙盒,眉頭不禁一皺。

滿嘴玉米片的湯瑪斯驚訝地說:「沒有了嗎?爸,我發誓,我以為還剩下一點。」

每次開庭當天,喬丹都吃一碗可可亞玉米片當早餐。他知道這是個荒謬的迷信,就像有些投手連勝時不刮鬍子,或是老千把兔腳縫在夾克裡層,但這是他的迷信,而且該死的有效:吃了可可亞玉米片就會旗開得勝。

湯瑪斯被爸爸瞪得坐立不安。「我可以出去買一包,」他建議。

喬丹哼一聲說:「你怎麼去?」

「騎腳踏車。」

「這麼說,你大概……午餐左右到家羅,」喬丹搖搖頭說:「有時候,」他試著不要發脾氣。「我只希望你想清楚之後再行動。」

湯瑪斯低頭看著碗。「我可以到隔壁問問席金斯太太有沒有玉米片。」

席金斯太太至少七十五歲,喬丹想都不想就知道她家裡不太可能存放玉米片。「算了,」他不悅地說,然後從冰箱里拿了一個英式鬆餅。「來不及了。」

穿上西裝的感覺很奇怪。獄警把衣服跟早餐一起送過來給克里斯,自從七個月前的偵訊之後,他再也沒見過這件西裝外套和長褲。他記得他、艾蜜和媽媽一起去買西裝,店裡充滿了毛料的味道,感覺相當昂貴,他在試衣間里忙著穿上長褲,艾蜜和媽媽討論該買哪條領帶,兩人的聲音像文鳥的輕鳴一樣飄過來。

「哈特,」站在牢門旁的獄警說。「該走了。」

他穿著西裝走過一間間牢房,汗珠從太陽穴旁滴下來,其他囚犯人刻意不作聲,他也刻意忽略大家的沉默。當你看著某人前往法庭,你無法不想到下一個可能輪到你,看了也不免難過。

鐵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獄警把他交給駐守在格拉夫頓郡監獄的一位副警長。「大日子喔,」副警長邊說邊幫克里斯銬上手銬,然後把鏈條扣在克里斯腰間的鐵鏈上。副警長等著獄警打開監獄大門、帶著克里斯走出監獄、一隻手緊抓著克里斯的上臂。

七個月來,克里斯第一次置身戶外,四周沒有鐵條,只有群山和緩緩流動的康乃迪克河,監獄旁邊的農場散發出馬糞味。他深呼吸一口,抬頭迎向陽光,陽光流泄在他臉頰和鼻樑,自由的氣息令他不禁膝蓋發軟。

「走吧,」副警長不耐煩地說,拉著他走向法院。

法庭相當空蕩,案子大部分要角都等著被傳訊作證,所以不在法庭內。詹姆斯僵硬地坐在被告席後面的一排長椅上,喬丹才剛到、一隻腳跨在椅子上跟一位同事說話,法庭的一道側門開了,喬丹停止說話,詹姆斯隨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克里斯被帶進法庭。

法警把克里斯帶到被告席,詹姆斯看到兒子,感到喉頭一緊,他伸手想碰碰兒子,卻忘了兩排座位之間有塊分隔板。

克里斯就在他眼前,但他卻碰不到。

他們故意設計的,詹姆斯心想。

「這樣怎麼行?」喬丹指著手銬大喊,手銬看來可怕,但也在預期之中,其實喬丹已經告訴哈特夫婦克里斯會戴上手銬,所以詹姆斯不曉得喬丹為什麼如此訝異。喬丹生氣地比手畫腳,跟著檢察官一起走向法官辦公室。

克里斯在椅子里轉身說:「爸。」

詹姆斯再度伸出手,生平第一次,他完全不管整個法庭的人都看著自己,他抬腳跨過分隔板,在喬丹先前坐著的椅子上坐下,然後他緊抱住克里斯,用身子遮住兒子,這樣一來,當記者們和一擁而入的旁觀者朝著被告席窺視時,大夥甚至看不到克里斯戴著手銬。

喬丹在辦公室里大發脾氣。「老天爺啊,庭上,」他說。「既然這樣,我何不讓他戴上一頭小辮子的長假髮、或是讓他留道小鬍鬚?去他的,我們乾脆在他額頭上刺個納粹刺青,百分之百確定陪審團開庭之前就對他產生偏見算了!」

芭瑞特不以為然地說:「庭上,涉嫌謀殺的犯人被銬上手銬帶到法庭,這樣完全符合程序。」

喬丹逼問她說:「你以為他打算在法庭上做什麼?拿枝原子筆把人刺死嗎?」他轉身面向法官。「我們都知道檢方想讓大家認為他具有威脅性,所以才讓他戴上手銬。」

「他確實具有威脅性,」芭瑞特低聲指出。「他殺了一個人。」

「把這話留給陪審團聽吧,」喬丹喃喃說。

「老天爺啊,」帕科特法官邊說、邊剝開一顆杏仁。「我得一直看你們兩人吵成這樣嗎?」他揉揉太陽穴,閉上眼睛。「以前或許曾有先例,但是迪蘭妮小姐,我願意大膽假設克里斯多弗·哈特不打算大開殺戒。在開庭審問期間,被告可以不戴手銬。」

「謝謝你,庭上,」喬丹說。

芭瑞特轉身,走出去的時候撞了喬丹一下。「你若已經開始向法官求情,」她輕聲說。「辯詞肯定相當薄弱。」

喬丹對著依然搓揉手腕的克里斯露出自信的微笑。「這是一個好預兆,」他指著克里斯剛被鬆開的雙手點點頭。

克里斯實在不曉得為什麼,即使是貨真價實的謀殺犯,也不會笨到在法庭上公然攻擊他人。他和喬丹都很清楚(去他的,其實每個人都曉得),他之所以被戴上手銬帶進法庭,原因純粹在於檢方意欲剝奪他的尊嚴。

「別看檢察官,」喬丹繼續說。「她會說出一些相當可怕的話,她在開庭辯論時可以這麼做,別理她。」

「別理她,」克里斯輕聲重複。有個乾瘦、喉結跟雞蛋一樣大的傢伙叫大家起立。「萊斯利,帕科特法官負責審理,」他大聲宣布,然後有個身穿法袍的男人從側門進來,嘴裡嘰嘎地咬著某樣東西。

「請坐,」法官邊說邊翻開檔案,他從面前的方罐里掏出一顆乾果扔進嘴裡,好像小磷蝦被吸進鯨鬚似地。「檢方請開始,」他說。

芭瑞特·迪蘭妮站起來面向陪審團。「各位先生、女士,」她說。「我叫芭瑞特·迪蘭妮,我代表新罕布夏州向你們每一位致謝,謝謝大家接下這個重要職責,你們十二位將確保正義與公理在法庭中得以伸張。就本案而言,這表示你們將判定那個男人……」她指指被告席說,「克里斯多弗·哈特犯下謀殺罪。」

「沒錯,謀殺。這聽來令人驚訝,你們看到我指著一位英俊的年輕人,說不定更加訝異,我敢保證你們甚至心想:『他看起來不像殺人犯』,」她轉身跟著陪審團一起打量克里斯。「他看起來……嗯,像個貴族中學的孩子,一點都不像好萊塢電影里的殺人犯。但是各位先生、女士,這裡不是好萊塢,而是真實人生,克里斯多弗·哈特確實殺了艾蜜麗·戈德。在審問結束之前,你們會了解被告的真面目,在這套昂貴的西裝、和漂亮的藍領帶背後,其實是個冷血的殺人犯。」

她很快地瞄了喬丹一眼。「辯方將試圖操控你們的感情、告訴你們這是一樁半途放棄的雙重自殺,但事情絕非如此。讓我跟大家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轉身、雙手擱在陪審團席前面的柵欄上,眼睛直視陪審團中一位穿著印花棉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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